第12章 蜂花香波 捉虫
盈盈月光下，高新尧俊朗的脸忽明忽暗。
高鼻梁，薄嘴唇，睡眼惺忪桃花眼。脸本来棱角分明，带些锐气，整个人像只张牙舞爪的狮子。但在这如水的天光里，李郁莫名觉得他软化许多。
尤其是他似乎刚刚洗了头，湿漉漉的头发丝耷拉在额前，看着就软得一塌糊涂。
用现代的话来讲，大概是反差萌。
“高老板这是刚回？挺快的啊。”李郁按捺住心中那点躁动，佯装镇定的把水盆搁在池子里，“啪”的一下拧开水龙头。
腾腾的热气升起来，水噼里啪啦的往盆里滚。
高新尧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半路上车出了点故障，等师傅修等了好半天，不然还该早些的。”
车……李郁没吭声，只默默的为他捏把汗，这什么狗屎运。
“赶回来了就好，高老板你生意谈的怎么样？还顺利吗？”
呸，哪壶不开提哪壶？李郁暗自咬自己的舌头。
高新尧往池子里伸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危险起来：“不怎么好，我们一行人吃了个闭门羹。”
李郁盆里的水已经接满。
“哎，高老板你也别太为这事儿焦心，买卖不成仁义在，找下家说不定就成功了呢？”李郁斟酌着语气劝慰他。
高新尧轻笑：“或许吧。”
“真的，我虽然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话糙理不糙，生意呢，时有不顺很正常，别太给自己压力，高老板，你说是吧。”李郁觉得自己毕竟干过好些年小吃摊，四舍五入也算半个生意人，还是能安慰安慰年轻小伙子的。
高新尧这次侧头好好打量了身旁这个个子才到他肩膀的年轻姑娘。
弯弯柳叶眉，盈盈杏眼，秀鼻樱唇。估计是要来洗头，平时扎起的小辫松开，柔软的长发散在肩头，衬得脸更小了，像块巴掌。
明明比他还小上好几岁，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
“姑娘，我真没给自己压力。”
“恩？”
“信不信，过两天对方就自己找上门？”高新尧觉得今天他的脾气还挺好，还乐意跟个姑娘闲聊。放在平时，他铁定懒得问这种没营养的，纯属耗费人生的问题。
然而，李郁垂眸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给出答案：“难说，人家这回态度这么坚决，能有什么事儿可以让人短短几天之内改变主意。”
高新尧笑了下，也没跟李郁争辩，只是改口问：“李郁，你们那儿的人，是不是都挺……怎么说，挺会说的。”
这话来的莫名其妙的，李郁懵了，下意识回：“啥？”
“我去谈生意的那个镇不就是你们家那边，我今儿可被人好好骂了一通。”高新尧摇摇头，比了三根手指，“问候了祖宗三代。”
李郁这才知道原来高新尧去谈生意的地方是她那个小镇，微微皱眉，她反驳：“别地域歧视啊，个别情况不代表整体的。”
“还以为你就只会一口一个高老板，这不，听着顺耳多了。”
“啥？”李郁觉得自己这个老阿姨有点搞不懂他们年轻人了。
高新尧往回走的步子微微一顿，扭头看她一眼，认真道：“叫我高新尧，或者其他的都行，什么高老板不高老板的，其实也就是混口饭吃的，跟你，跟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李郁心头一暖，点点头，应声：“好。”
有些人说话就是跟你客气客气，你要真当真了，那是你傻。所以，李郁先前根本没把高新尧的话太当真，该客气时还得客气，现在，他又拿出来提了一遍，她是真挺感动的。
八十年代距离人民公社和农村合作社这种集体性质的经济体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还不太久，人民的贫富差距也没有那么大。有钱的，没钱的，好像还没那么多差别。
富有的不会因此而多么高人一等，贫穷的也不会因此受人轻视。
不过，越往后，这人呐，说变就变了。
高新尧递了个眼神给她，说：“我先回了，早点休息。”
“好，知道了，新尧哥。”李郁喊完就觉得这老脸害臊的不行，尤其是那人还笑了几声。
外边还刮着冷飕飕的风，她却觉得自己身上跟个天然火炉似的，再加把柴火就能着了。
没出息。
她暗骂一句。
面朝着池子，盆子里的热水的热气都快散了。
李郁用手试了下水温，还行，能洗。
她将头发整个掀到前面，就那一瞬间，她眼尖的瞥到旁边池子角落里立着的一个红色圆柱形瓶子。
这东西她有点模糊印象，似乎是这个年代特别流行的蜂花洗发精，一瓶得要四五块钱。普通人家根本都用不起，用得起的都是那些个有钱人。
八成是高新尧刚刚忘了拿了。
李郁把头发扒拉个缝，扭头见高新尧没走远，赶紧喊：“新尧哥，你洗发精没拿。”
正边走边用毛巾擦头发的高新尧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的一刹那便看见一个顶着一大头黑发的无脸姑娘，大晚上的，还有点搞笑。
他想了想，说：“既然你也要洗头，不如就先用着那个吧，还挺好用的。”
当然好用，在这个把化妆品统称为“雪花膏”的年代，一瓶洗发香波都是很奢侈的好东西了。
李郁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咪咪小的一块香皂，尚在纠结中，便听见高新尧闲散的补充：“别客气，你用着吧，用完搁那儿就行。”
高新尧挥了挥手，旋身进了楼。
人走了后，李郁才想起来，她连谢谢都没跟人家说一声，太不厚道了。
边洗头她边想，要不明天花些心思做点好吃的，算是变相感谢一通。
虽说有那么点借花献佛的意思，但好歹也是极尽绵薄之力。
她叹口气，从红瓶子中挤出一坨洗发精，揉头发上，瞬间，这头发就变得香喷喷的。
她感慨一声，哎，有钱就是好啊。
……
第二天清晨，李郁早早的起了床。这一次，她轻手轻脚的，没有吵醒黄嫂。
她先是去了菜场，揣着兜里的钱买了点黄豆、大红椒、白藕和一小口袋大米。
票子哗啦啦的往外流，李郁却眼睛都不眨一下。
经过百货商店的时候，她又买了罐蜂蜜。
蜂蜜金黄纯净，看得出来是顶好的那种土蜂蜜，比起现代人工养殖的味道要纯正许多，更别提有些黑心商家还掺点水什么的。
售货员找零的时候还笑着打趣道：“姑娘你今儿家里有客人啊，买这么多菜哦。”
李郁乐了，摇头道：“并不是。”
售货员却连连点头，“没客人还开这么好的生活啊，日子过得真好。”
好？比起在长阴村里打柴烧火，顺便还日常受气什么的，她觉得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的确是好。
她轻轻晃了晃自己的左臂，感觉到它还是完好无损的，庆幸感油然而生。
她还记得上辈子她因为这条废掉的胳膊，一到冬天，甚至于天一阴冷起来，就疼的没办法。那时候身边没个人，没人嘘寒问暖，这其中的苦楚只有她自己咽下。
有多苦，有多不甘心。或者说，有多怨恨，只有她自己知道。
由于她手上拎着菜和半袋子大米，身上穿的还是薄衫，冷风一灌便抖得厉害。
就这么颤颤巍巍的踏进宿舍大院，冷不丁的，视线就和里边儿做运动的人对上了。
工工整整的浅蓝色短袖和深色长裤，就堪堪露出一小节精壮的麦色腰腹。
都不冷的吗？
一阵寒风，李郁又哆嗦了一下，一袋子米险些就拎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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