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悸动驿站
到了林容入宫居住的时候，已是寒冬腊月。
陆羽昭告天下：国师入宫，小住半年。
万兽国上下皆颂皇帝待国师恩厚。
而林容入宫的日子，也是算准了黄道吉日，选在了腊月十五。
岂料一行人装了行李、套好马车，走到城郊驿站附近，却是突然天降大雪。
那雪下得好大，便只下了一个时辰，雪已积到人的大腿处。
人和车都寸步难行，众人停下来。
正踌躇不知该如何办时，林容听见身后远远传来一声：“林逐星！”
这世上在结业后仍然坚定唤她谷中学号的唯有一个：
林容从马车上跳下来，果然，遥遥的，一辆绣着青鸟族徽的马车轻快奔来。
蒋仲本是为着林容没有央着带他一起入宫生闷气，这两日搬回蒋府去住了。
许是想着林容这次入宫，要小半年不得见，心中又舍不得，于是放下脸面，仍旧坐了马车赶来。
蒋仲一跳下马车，便故意板着脸。
他的怀里抱着个什么事物。来到林容面前，看也不看林容，乃是将那怀中之物往林容手里一塞，讥讽道：
“入宫便如此心急？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了拿。”
是林容用来盛放家乡母亲寄来家书的木头匣子。
林容有心要和他和解，连忙道：
“这可多谢了！我竟把这个给忘了。”
绝口不提为何蒋仲回家住了两天，最后带来的却是国师府厢房中藏在书柜里深处的东西。
蒋仲从袖中摸出羽毛扇，挥挥扇子道：
“这可是你家管家找到的，因是她说不认识这是何物，便交到我那儿，我才来送给你的。可不是我自己亲自去找的啊。”
国师府女管家崔喜这次也跟着入宫，她在马车边理行李，听了这话，笑着说：
“可不是。也不知哪位公子爷天还没亮就巴巴儿地赶过来，捉着人的臂膀就问：林国师就出发了吗？嗯，反正那个人绝不是咱们蒋副手就对了。”
林容哈哈一笑，心情激动之下，咳了两声。
蒋仲立即收了扇子，上前问：
“怎么？天一冷，你又开始咳嗽了么？”
方才那幅故作骄矜的样子马上丢到八爪国。
林容手一挥道：“不妨事。”
蒋仲见女管家崔喜绕到另一辆马车上整理行李去了，便上前一步，轻声道：“原先你也只偶尔轻咳，可方才我看你咳得更厉害了。是不是你这灵力渐涨，便越发严重？”
原来林容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后，获得附身动物的金手指。
她最初想要到万兽国求职，便不加节制大肆练习灵力。
可是，后来她发现，灵力练得过多，过狠，她就会在寒冬时咳嗽。
天气越冷，咳嗽越厉害。
蒋仲深知她这咳嗽原因，乃是因为使用灵力过度的缘故。
为了防止宫中疑心，作为国师副手，蒋仲一直对外宣称林容身有宿疾：哮症。
蒋仲为显真实，甚至特意安排，隆冬深夜，延请太医，抓药煎药，煞有其事！只为闹得满城风雨，让林国师的“哮症”上下皆知。
当下蒋仲道：“你这般咳嗽，雪又下得这般急，你便不要赶路了，就在这附近找间驿站宿一晚吧。”
蒋仲当即提笔，好一顿龙飞凤舞，写出一封长信，将林容咳嗽夸大数倍：
“陛下，微臣辅佐林国师行至城郊驿站，岂知天降暴雪，林国师哮症突发，咳嗽不止，微臣只得扶林国师到驿站中稍作休息，明日再行启程。林城师自称无碍，尚能自行行走饮食，精神尚好，请陛下安心。”
将信笺卷成小纸卷，送入卷筒内，绑在白鸽脚上，寄出一封加急白鸽信。
又连派两人作前哨，前去附近驿站先行烧火打扫，迎接国师。
蒋仲虽是万兽国名门青鸟蒋家的贵公子，看起来洒脱不羁，做起这些打点琐事，却是无比周到妥帖，令人叹服。
一车队的人方才还望着漫天的大雪，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应对。
现下蒋仲一来，马上有了主心骨。
于是一队的人立马调转车队队头，向着不远处的驿站出发。
众人来到城郊驿站，已是天黑。
令人惊奇的是，驿站竟空空荡荡、荒无一人。
蒋仲和国师府女管家崔喜二人一起拾掇柴火，生起火炉，端上干粮，安顿马匹。
便见驿站中被褥散乱，显是有人安住，主事连带下人都不在，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车队人马吃完干粮，晚上便围炉夜话，一起等待主事回来。
“蒋副手，你寄到宫里的白鸽信送到了么？怎么陛下还未回信？”
国师府女管家崔喜搓着手问。
崔喜如今从国师府管家升任为国师首侍，态度变得殷勤许多。
其他人也点头称是。
若是往日，白鸽信送出不久，信中说明林国师生病，皇帝必在一个时辰内回信垂问病情。
无一例外。
现在却已过去两个时辰，外头的天空黑洞洞的，空中并没有出现白鸽的影子。
一个国师府中负责车马的侍从噗嗤一笑，道：
“看来你们还一无所知呢。今日陛下哪里有心思管旁的呢。”
众人听他这话有内情。
大家行路遇阻，齐齐困在这近郊破旧小驿站中，便早没了往日的禁忌，互相哄笑撺掇着要那人快说实情。
那侍从咳咳一声清了嗓子，道：
“你们都未听说么？太后把蒋副手的姐姐蒋钰也请进宫中小住呢。此次蒋姑娘作为高门女眷，昨日便入宫了。太后今夜即刻在宫中开设宴会，听说只安排了她和公主，并蒋姑娘，陛下，四个人一张席。此刻陛下定然在和蒋姑娘同饮，哪还有心思管旁的呢。”
说着又挤眉弄眼地咳咳两声。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道：
“那没回信便也不怪了。有个这样的大美人在眼前，谁还会管什么朝事臣子？！”
蒋仲听到众人这样打趣他姐姐，略微尴尬。不过蒋仲心中知道这些人并无恶意，加之父亲和太后一早谋划让姐姐入宫为后，这样情形，合情合理，不便多言。于是只跟着一起哈哈傻笑。
众人见蒋副手也满脸意会的笑着，更发没了顾忌。
城中驿站中充斥着欢乐的笑声。
便在一片笑声中，围拢的人群中突然站起一个人。
火光摇曳，林容的脸，在火光照射下摇摇晃晃：
“我出去透透气。”
说着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独自一人，走出屋外。
呼啸的寒风卷着雪花吹进屋中。
“林国师生气了吗？”
“是不是咱们说话孟浪了？”
“不是吧？平时揶揄陛下，国师可是比我们笑得更大声啊……”
蒋仲连忙站起来，追着林容而出。
却是走到屋外，便漫天飞雪，一片漆黑，哪里有林容的影子？
蒋仲便一头追出，可是追了几百米，仍然不见一人，他又想会否林容已经回到驿站？便又往回走。
他却不知，林容便是一出门，便是先去驿站后头的马厩里瞧马去了。
林容便是闯入马厩中，将脚下的干草轻轻一踢，小声道：
“有什么了不起。你自去有你的蒋姑娘，我不在乎。”
嘴上说着不在乎，心中还是想使用灵力，钻入马匹的身躯中，纵情奔跑一阵，发泄心中的郁结。
但黑暗如此深邃，林容深恐马匹陷入雪中，终究不敢，便只自己在这雪中慢慢走着。
那驿站后头，这日早已被国师府的人扫开了一块空地。
林容便沿着这空地慢慢走着。
便在这时，却远远地传来几个男人粗鲁的笑骂声。
“妈拉个巴子的，想打个野兔也打不到，便只好打个麋子尝尝鲜了。”
“大哥要小心啊，如今皇帝小儿已是三令五申劳什子的珍惜什么禁绝捕猎令，麋子数量稀少，早是不许打的了。”
“可不是？打一只麋子要蹲牢三年啊，大哥。咱们还是就在这里把麋子就地剥皮吧。可别让人发现了。”
“管他这许多。小皇帝和他爹比起来，算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登位不过两三年，便敢对兽业说东道西。”
“就是，太后也是个有毛病的。先时大张旗鼓地布置各处驿站，叫咱们一见那弑君的太子侍读，便就地捉拿。可现在来个投案自首送上门的，又暗中秘令咱们不要管他。还说，若是他来得太勤，为免打眼，还暗中吩咐咱们躲着这人行走。天寒地冻的，咱们能躲哪去？”
这几人走得好快。
便是话音本还遥遥地在远方，人却已到近前。
林容方才听他们说那话的最后一句听住了，没来得及躲。
几个人撞了个正着。
眼前这几个人都穿着盔甲，手中抱着柴火。见了林容，为首一个壮硕如狗熊的男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一个娘们。”
“大哥，雪地空旷。她方才恐怕已听到咱们说话了……”
“无妨，方圆百里没有一户人家，她有命听话，却是没命传话。”
那为首的“大哥”嘿然一笑，几个高大男人朝林容围拢过来……
林容碰到这种情况却是从来不慌不忙的。
只要周身一百米内有兽类，她便完全不畏任何猛兽——何况是人。
林容心中估算她大声吼叫，引来蒋仲他们需要多久时间。
想到喉咙不免会叫破，林容便打算就近附身马厩中的野马，将这几人狠狠踢将一顿再去喊人。
林容当即往雪地上一坐，双掌翻起，正要使用灵力。
却听得身后的干草垛中，轻轻的一声：
“容容，不要。”
那略微沧桑的声音仿佛天降惊雷，让林容心头一惊！
甫一张开眼睛，却是不远处灯火通明，一队飞马转瞬哒哒而至。
“何人在此！！！”
原来那飞马之上的人发现这里的黑影，便即赶到。
而让林容震惊的是：
飞马之上的人，正是皇帝首侍年内侍。
林容一见年内侍高高的帽子和宫服的颜色，当即大叫：“年大人救我！”
年内侍听了林容的声音已是大吃一惊。
再看到林容的身影乍然出现在黑夜风雪中时，不由惊叫出声：“林国师？！”
年内侍却不上前，他的马侧向一边，身后又再走上一匹黑色骏马，那马上之人，是林容决计想不到的人——那个此刻该当在温暖明亮万兽宫中温柔乡里醉生梦死之人：
陆羽高坐马上，火光之中，颜色鲜明，宛若天神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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