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时运与哀思
比之更糟心的是，好不容易自我消化了这些狼狈，孩子们之间也慢慢融入进去一起玩起来了，时薇却听到了一场熟悉的对话——
“再给我两百块，我赶本。”父亲站在母亲身旁，伸出手。
母亲则暴跳如雷，骂骂咧咧起来。她早已对枕边人的品性了如指掌，她一万个不愿意给。
时薇即便刚刚没有看到这段对话的开始，也能想见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一场牌局结束，父亲起身从牌桌走出，两只手沉稳摆动着，面色凝重，闷声走到母亲面前，手心朝上抬着，碰了碰坐在牌桌上母亲的肩膀，带些不自信地理直气壮说着，“再给我两百块钱，我赶本。”
父亲的牌运像是中了什么邪，从来只看到他往外掏，不见他往里装。
时薇紧张、局促地在一旁看着，其他的孩子也好奇地张望着，大人们则默契地见怪不怪，各司其“职”。
现在的负面焦点变成了父母自己，时薇同样觉得羞于见人。
姨妈姨父们有劝父亲“输了就输了，不玩了”、有劝母亲“不要把钱看得太重，玩得高兴点，输也是输给自己家的人了”。
场面僵持了一阵，外婆看父亲铁青着脸，怕他犯浑闹得都不好看，便劝说母亲，“你再给点钱他，他想玩就让他赶赶本，万一赢回来了呢？”
“万一赢回来了呢？”，这句话里有一丝可能，可时薇知道父亲从来是在万千可能之外的存在。
面前的大人们一个个在心里都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又一副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热闹的嘴脸。
时薇看着母亲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两张一百元的钞票，愤恨地朝地上使劲摔去。
时薇父亲见状，站在原处，没有任何动作，单只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女人。
时薇觉得母亲做得不对，既然要拿钱出来，为什么又要如此作践父亲。
可是这么多年父亲在家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样儿，钱在他手上从来只有打牌一种用途，连她的学费都会拿去输个精光，输完了就向母亲手心朝上。这样的父亲确实也招人恨。
父亲似乎是在压制着愤怒，瞪了母亲一阵，继而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样子弯腰捡起地上的钱往兜里一揣就又折身往牌局上走了。
局面又恢复平静。没有人再去议论这件事，他们好像跟时薇一样对此司空见惯。而时薇觉得父母的这一出闹剧比她手指被电扇绞杀还令人无地自容。
从小到大，时薇的父母随时随地、不分时间场合的争执、争吵，甚至动手。母亲总是埋怨父亲的无能，言语尖酸刻薄，总能准确无误的挑起父亲愤怒的拳头。
可能她不吐不快。
这么多年的婚姻她应该知道什么是人心凉薄，也知道与其忍气吞声，不如摆开架势露出锋芒。
可一个女人的力量如何敌得过一个发了狂的人？她骂了，也打回去了，只是受伤的永远是她。
时薇跟表亲们在一旁玩着，眼里却时不时地在侦查着母亲的神色。
母亲心里不痛快，牌打得糟糕，该碰牌的时候迟疑，不该碰的时候硬要去改变牌型。
时薇自小看他们打牌，已然无师自通。但母亲向来不喜欢时薇插嘴牌桌上的事，时薇只是看着。
终于吃过晚饭，一家三口蹬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往家走。父亲骑车，母亲抱着瘦瘦的时薇侧坐在后座。
这辆二八自行车还是刚买不久的。
刚买回家时，母亲在稻草堆旁的禾场上学骑车，父亲教，他们偶尔能这样琴瑟和鸣地相处一阵子。但母亲如果出错，父亲依然会揶揄讥讽一番。母亲当时学车劲头足，没有跟他置气，还是很快乐地在禾场上一圈一圈的练习着。
回家的这一路上，伴着父母的争吵，自行车穿行、路过了一个又一个村落，路上有低矮的山坡，地上有各色的野花，树上有欢快的鸟叫，路边有追逐嬉笑的孩子，还有一家一家烟囱里冒出的袅袅青烟。静谧而美好。只是没人去欣赏。
他们关心的不过是又输掉了几百块，接下来还要置办物什，要人情往来，学校要交资料费，哪哪都要钱，三言两语后又开始翻起旧账，什么时候输了多少，什么时候又输了多少。
这样为钱操心的日子真令人绝望。而这样为钱相互指责埋怨，把钱扔地上，甚至为钱大打出手的日子，隔三差五就得上演一番。
母亲的心情总是糟糕的时候多，时薇在一次母亲被打后，对躺在床上的母亲说：“妈，你离婚吧！”
母亲幽怨地说：“离婚？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和他离婚了。”
从此，母亲每一次被打而选择的隐忍都让时薇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她每一天都盼着快点长大，长大了自己就能赚钱了，奶奶不会去借米、不用去扎笤帚背起它们用她裹过的小脚步行好几里地去赶集售卖；长大了母亲就会放下心来去离婚，从这无望的婚姻中解脱出去了……
可什么时候才能到那一天呢？
六年级下学期，时薇担心去上初中了家里就奶奶一个人了。
父母没有提接奶奶一起生活的话头，奶奶也不去提。
奶奶有她的傲气，只要有一口气，都是靠自己。爷爷走的时候，姑妈刚出嫁不久，父亲还是十几岁的孩子，奶奶就这样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等到父亲结婚生子，又帮着带孙辈。奶奶的一生就是为儿女奉献的一生。她能干的事情全都闷头去做了，任劳任怨，即便人到暮年也不愿拖累人。
比如有一次，时薇伏在奶奶的膝头对奶奶说：“奶奶，你给我找个爷爷吧，霞霞家的爷爷对她好好呀！”
奶奶笑起来：“我都七老八十的人了，找个老头儿你爸还得养他的老，给你爸妈添负担。”
这年清明节过后奶奶总是腹痛，但对时薇总说不打紧。时薇去上学后，她便一个人蹒跚着，用她没有包成功的半大小脚一步一步走到隔壁村去找赤脚医生打个吊瓶针。
时薇后来问奶奶：“打针后你还疼吗？”
奶奶说：“好些了。”
时薇信以为真，她照常，一周往南走，一周往北走，奶奶要见一次她需要等上半个月。哪知奶奶说着好些了，可身体却越来越差，食欲也不太好了。
又一个周末后，时薇在教室门口遇到同村的孩子告诉她：“上星期你没回家，你奶奶还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等你咧！她看到我还问我你放学没有，我说我看见你去你爸妈那了，你奶奶说\''哦，又去她爸妈那了啊\''。看得出来你没回去她有些失望呢！”
时薇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这一周放学后她朝南走，加快脚步走，想到奶奶那么大年纪了，孤独的坐在门口守望的样子就觉得难受，也自责。
她抄近路回家，在后门口贴着门缝看着里面，叫：“奶奶，我回来了，开门！”
奶奶就赶紧从扎笤帚的长椅上起来，佝偻着背，一脸欢喜地过来开门。
没说两句话奶奶就抱歉的说：“前些天你姑妈买了块儿猪肝来看我，我舍不得吃，准备留着等你回来吃，结果就，就放坏了，扔了。”
时薇也觉得可惜，责怪奶奶：“我不回来你就快点把它做了吃了啊，放那么多天肯定放坏了。算了，坏了就坏了吧，以后你就不用等我了，自己吃。”
暑假快来了，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父母终于把她接到镇上住，到医院看了看，拿了些药吃。
医生说是胆结石，年纪大了做不得手术了，先吃着药。
奶奶每天喝着中药，很苦，一碗碗的喝，时有喝不下去的时候。
时薇上学的日子奶奶总是百无聊奈地枯坐着，与福利院的老人扯点家常就是她每天主要的事情了。她总想回到老家，在老房子里她觉得自在，但时薇父母没同意。
期末了，小升初考试考点定在时薇即将上的初中。考完语文，下午考数学，时薇回家跟母亲要钱买尺子，母亲训斥：“买什么尺子，这都要考试了，你就是要钱去买吃的去！”
奶奶的病情虽然没花大钱去治，可对母亲来说也算是平静生活里的额外支出了，又听见要拿钱出去的话，一向精于算计的母亲顿时有些怒不可遏。
时薇委屈地说：“不是买吃的，下午要用到的尺子可能是半圆形的尺子，我没有，以前都是找别人借着用的。”
母亲笃定事情不是这样，她不理会时薇的解释，开始数落时薇不知道挣钱的难处，现在花钱的地方多了，时薇还不懂事。
“钱”在这个家只有在牌桌上时才不会计较一块两块的支出，其他时候都是非常精打细算的。
时薇有时候会想，也许就是因为那些在牌桌上的不计较，才铸就了在其他地方必须的精打细算。
被误会的时薇噙着眼泪赌气走出房间准备就这样去学校。坐在门口观望了许久的奶奶起身拉住时薇，抹干她脸上的泪珠，安慰她说：“儿，不哭，不哭，奶奶这里有钱。”
说着就从大襟里摸出一个手帕，那是奶奶专门包钱的手帕，奶奶总是把钱叠整齐，然后放在方手帕的一角，一点点包得严严实实。随着手帕打开，里面露出很多零钱，奶奶拿出两块钱递到时薇面前，问：“够不够？”
时薇在心里对比母亲和奶奶的态度，越发难过，对奶奶说：“不要了，我不买了。”
说完便快步走开，连奶奶想往她口袋里塞钱都没塞上。
考完了。暑假来了。
时薇小的时候听大孩子说，六年级的暑假和初三的暑假都没有暑假作业。时薇非常向往没有厚重的几本暑假作业的暑假，这样她就能痛痛快快的玩上一个暑假。
现在这个属于六年级的暑假来了，果真没有了暑假作业。可是没有人提前告诉她，这个暑假，她会没有了奶奶……她的人生似乎总也不能痛痛快快的。
奶奶的病情急转直下，会头晕，甚至会昏厥。醒来的时候，奶奶说她看见爷爷来了，爷爷要来接她走了。时薇听了这话害怕。
父母住在一间，时薇跟奶奶睡，也方便照顾奶奶晚上吃止痛药。单人床，床没有老家的床宽，时薇和奶奶只能分头睡。时薇再不能依偎在奶奶怀里躺下，时薇抱着奶奶干瘦变形的脚对奶奶说：“奶奶，我睡了，你晚上要吃药的话就叫我，我帮你倒水拿药。”
奶奶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房间安静下来，时薇很快进入睡梦中。
半夜，时薇听见□□声，一声长一声短，还带着颤音。她问奶奶：“奶奶，你又疼了？要不要吃药？”
奶奶颤抖着发出声音：“嗯……”
时薇打开灯，刺眼的灯照得屋里亮堂堂，奶奶眉头紧蹙，十分痛苦的样子。时薇倒了水，按照药品包装纸上的医嘱准备了药递到奶奶手上，奶奶艰难地探起身子，接过药一把拍到嘴巴里，押了口水，一抬头就吞下去了。
“睡吧！奶奶疼得没得法，吵醒你了……”奶奶虚弱地说着。
时薇关了灯，钻进被子抱着奶奶的脚，摩挲着奶奶的小腿，不语。
奶奶慢慢进入了睡眠，不再□□，呼吸变得均匀。时薇想到奶奶说爷爷要来接她的话。她以前听奶奶说起爷爷，个子很高大，耳朵有些背，喜欢小孩子，时薇就会问奶奶：“那要是爷爷在的话，他会喜欢我吗？”
父亲除了牌桌上的事积极点，家里其他什么事都不插手。母亲奔波于生计，生活的担子压得她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照顾体谅一个孩子的内心。这个家里除了奶奶，再没有人喜欢她，被人疼爱和肯定是时薇一直在意的事情，所以她也习惯于像奶奶那样，做成一个乖孩子，不惹人嫌。
“喜欢，肯定喜欢你！你长得这么漂亮，又孝顺贴心，他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奶奶摩挲着时薇的头发慈祥地说。
听到了这个答案，时薇很开心，会想象爷爷慈祥的样子，会想象爷爷会如何疼惜她，像村口霞霞家的爷爷一样疼惜霞霞……
“爷爷，奶奶说你会喜欢我的。我想求你别把奶奶接走，可以吗？”
时薇贴着奶奶躺着，怀里抱着奶奶的脚，在心里默默地说着话，眼泪从眼角滚滚落下……
后来，奶奶还是跟爷爷走了。
众人跟奶奶净身换衣时，时薇看到奶奶的锁骨到胸口都是从身体返出来的淤青。
每次疼得厉害她就锤打自己，奶奶边捶边会说太疼了，不如死了。一开始大家还阻拦她捶打自己，后来看她痛苦，也许这样捶打可以转移和减轻疾病本身的疼痛吧，重点是奶奶弥留之际已经瘦成皮包骨，她能使出的力气已经不大了。可再不大，也经不住这样日日夜夜地捶打。
弥留之际，她把过去扎笤帚的力气全用在了折磨自己。
时薇想奶奶哭得厉害的时候就会想到奶奶身上的淤青，那该是多大的力量汇集而成，多少次的拍打才至此。她真的是很痛，生命的了结对奶奶来说也算是得到解脱了吧。这样想着时薇也就不那么心痛了。
奶奶走了，可奶奶养的猫还在。
时薇记得，那只猫有一年突然走失了，放学回家奶奶告诉她猫找不着了。她发脾气，让奶奶一定要把猫找回来。然后她一个人躲在房间对着镜子咬着嘴唇无声地哭。
奶奶在后面的日子每天逢人就问，满村转悠呼唤猫咪，但终究没有找回来。过了快一年，猫突然回来了，奶奶说是被村里的人抓到了关在了家里，还听说已经生了一窝小猫，小猫奶奶没要，就把大猫带回家了。可它回家后性格变得很暴躁，防备心很重，不再是以前那只温顺的猫了，即便如此，时薇还是想带着它一起在镇上生活。
那是和奶奶共同生活的印记，那只猫就是一个寄托。
但，母亲不同意。她嫌猫脏，嫌它麻烦。时薇坚持不过，只好放弃，以求得母亲对她的欢喜。
这只猫后来送给了堂伯，他肯定是没有好好收养，因为等时薇再次回到老家，去看猫的时候，堂伯说那只猫吃了毒老鼠，死掉了。
时薇心里对故乡的惦念又少了一层……
没有奶奶的日子，每一个白天，她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而到了夜晚，她想起奶奶的音容笑貌，想起她温暖而干柴的身体，总免不了闷在被子里无声痛哭一场。
奶奶的去世让时薇一夜长大。她还有好多没有实现的事情带着奶奶去感受，还有很多孝心没有让奶奶享受到，她会后悔某一次家里来客带来的几根香蕉她一个人吃掉前，奶奶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对她说：“给奶奶吃一口。”
时薇舍不得，她一年也可能吃不上一次的香蕉，她真的没有那么痛快的就送到别人嘴里，哪怕当时这个人是奶奶。奶奶笑了，又说：“你给我吃一口，我给你一块钱。
一块钱可真多，时薇两个星期的零花钱都不一定有这么多，一块钱还可以买蛋卷、糖果、冰棍儿、泡泡糖、辣条，可以买好多种，可是香蕉一块钱买不到，时薇不同意。奶奶就哈哈大笑起来。
而现在时薇可真想把所有的零花钱都拿出来，换上一根香蕉，让奶奶尝尝这香甜软糯的香蕉。时薇知道奶奶从来没有怪她的小气，时薇也知道奶奶不会愿意她拿积攒的零花钱去换一根香蕉饱奶奶的口福，时薇什么都知道，越是知道，越是痛苦……
再没有人去承受她的坏情绪，再没有人陪着她漫无目地玩，再没有人随时随地回答她奇奇怪怪的问题，再没有人把她当成宝贝一样宠爱着。
她生命中的一束光，唯一的光，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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