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生活
奶奶后事处理完毕后，全家人回到镇上开始新生活。
说是全家人，不如说是时薇一个人。因为回到镇上生活只是父母生活的继续，却是时薇新生活的开始。
奶奶去世后，时薇不愿再去那间房，父母罕见地迁就了时薇的倔强，搬进奶奶住过的7号房，而连通厨房的6号房，换时薇住下了。
她把属于她的小房间收拾得很温馨，床边宽大的办公桌就是她的床头柜。放学回来就在上面写作业，房间没有窗户，写到看不见的时候开上暖黄的台灯。
她继续保持了小学写日记的习惯。以前老师当学习任务布置下来，她经常为了完成任务而胡编乱造一些流水账，后来写着写着，写日记这件事也渐渐变成她喜欢的事情，慢慢的她开始记录自己的小心情。
日记里写满了各种情绪对各种事物的看法，从一句两句，到一页两页。写完再锁上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她很想奶奶，日记里日复一日地记满了对奶奶的思念。
时薇一个人睡单人床，每晚都想念和奶奶挤在一起的寒来暑往，哭着睡着又哭着醒来。没有暑假作业，也没有奶奶，这个暑假太空洞了，身体和心里都是空的。
让一个人长大很简单，拿走她最重要的东西就好了。
时薇在那个暑假一夜长大，她明白她再没有盔甲，她现在是退壳的蟹，是脱壳的蝉，是蜕皮的蛇，她无力招架任何现实的逆流，可是内心里却因为这一无所有而变得蓬勃有力。
下雨天，跑得最快的往往是那些没有打伞的人。
好在她并不是每日无所事事等着漫长的暑假结束。
八月份她该去新学校报到了——六年级的班主任在考试结束后给了她一张报到单，推荐了她参加初中仪仗队训练营。
奶奶的离世让时薇对参加集训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去追思奶奶，可成天在家她也厌烦了父母每天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还不如扎进外面的世界如期参加训练营。
去之前她对什么是仪仗队都一知半解，小学的时候没有这个什么队。到了训练营，按照身高她被分配到小镲组。
刚开始她不得要领，总免不了被带队老师批评，但因为长得好看，老师也并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严厉地批评她。
“因长得好看而不忍批评”的认知是时薇自己臆测的。
不过她确实很漂亮，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又透着一丝早熟，眉毛浓淡相宜，柔中带着英气，鼻子高挺，唇红齿白。虽是农村孩子，但家里不务农，她免受了些太阳的毒晒，所以比一般的孩子都要白皙些。头发柔顺，经常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走在路上碰到父母的一些旧识朋友总会在一见到她就惊叹她长得如何标致。而身旁的母亲马上就会笑着回绝：“哎呀，漂亮个什么啊，不丑就是了！”
每每这种时候时薇被夸赞的喜悦就会瞬间大打折扣。
父母亲育子之术就是放养政策加棍棒教育，时薇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听过父母因为什么事夸她，哪怕她在学校得了名次，哪怕人人见了她都说她长得好看，但是所有一切在父母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都会第一时间去否决。
时薇最大的自信是来自于奶奶，在奶奶眼里，她是完美的小孩。而在父母面前，她非常敏感、自卑，她的日常比绘本书里的丑小鸭还要谨小慎微……
断断续续的回忆被走廊上由远及近的传来了脚步声打断。应该是有人路过门口去上厕所。
时薇回过神转头看了看桌子上的兔子闹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打开抽屉把木制的梳子放好，“奶奶，明天开始我就不再用这把梳子啦，你看，都断了两根齿了。”
没有奶奶的照片，她从来只能对着跟奶奶有关的一切来对奶奶说些悄悄话。
高中课程紧张，十一长假实际只休了三天就到返校的日子了。
下午三点母亲就开始做晚饭。
“妈，刚吃过没多久就开始做晚饭？我又不在家吃，晚饭要在学校食堂吃，不然来不及坐车了。”
“不在家吃那就带学校去吃，怕吃不完就跟同学分着吃，关系弄好一点儿，都住在一起，难免会有些摩擦的，多学学做人，一个人在外面，慢慢地你会发现遇到的问题绝大多数都是人际关系问题，把人际关系弄活络了，一个好汉三个帮。”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忙着把菜装到袋子里，瓶子里，盒子里。
“我小时候你还经常说，赚钱不易，这不让买，那不让花，还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呢’！”
历来把钱看得极其重要的母亲现在开始通过“旁门左道”来应对人生，时薇有些想笑。
“没钱有没钱的活法，有钱有有钱的活法，现在宽裕些了，不比你小的时候。”
时薇听完不置可否地撇撇嘴。看母亲总算把东西都压了又压、费劲地塞到瓶瓶罐罐里，她问：“带这么多？天气热，要放坏的。”
“坏不了，你们宿舍人多，你一筷子我一筷子，一会儿就吃完了，下次你回来我给你再准备点你喜欢吃的腌菜，这样放的时间久一点儿。”
母亲把打包好的菜再依次装进一个大提兜里，掂了掂，“有点儿重，走，我送你上车。”
4点半了，时薇拿着自己的书包，母亲拎着一大袋子吃的，里面有菜也有临出门前往袋子里塞的水果零食。
车来了，时薇坐上车，母亲跟着上车递上东西。
“在学校好好听老师的话啊！有什么事往家里打电话。”
“嗯！”
母亲转身下车，车子缓缓开出了。时薇坐在座位上看着驾驶室上方的后视镜里的司机目光在街道两侧细细地寻觅着，唯恐错过多拉一个人的机会。
此时往家走着的母亲在路上突然又想起什么，快步折身进到路边的商店，精准地从货架上拿了一版娃哈哈ad钙奶，钱也没付就慌慌张张追着车子跑起来。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母亲在追车，本来也不快的车速还踩了个急停，一车子人跟着惯性往前涌了一下。母亲把手上的东西举过头顶，从窗户口塞给时薇后，抱歉地冲司机笑着挥手：“走吧，走吧！”
车子重新向前方滑出去。
时薇回头看着母亲往刚才的小商店走去的背影，眼睛有些湿润。这一幕多少有点朱自清《背影》里描述的站台买橘子的情景，狼狈又不失温情。当年读文章时觉得感人，现在自己遇到，内心里更多的却是对母亲的内疚。
小镇上的人相互间大都认识，母亲这样先拿东西后付款的行为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时薇跟着母亲在附近的菜场买菜，出门前都不知道吃什么，在菜场绕了一圈，买了不少，却没带够钱，摊主或者店主就会同母亲说，“拿着拿着，下次再一起给钱。”
时薇回到家跟母亲感叹：“卖菜的老板人真好。”
母亲却笑着答：“那叫会做生意。”
时薇想着这些事情，心里的内疚或许也找到了答案。
母亲一生的思想维度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后天习得的。她包揽了这个家的风风雨雨，所以也知道人心最隐秘处藏了什么市井之象。她把钱看得重，不是势利，而是知道每一分钱的重量。
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车子停在了学校门口。母亲给的东西实在是有些沉，时薇整理好东西，深呼一口气咬着牙往宿舍走去。
“什么呀，大包小包的，来，我帮你挪进来。”宿舍里只有孟也晴在，大家都陆续去到了教室准备上晚自习。
“都是菜啊……我回去说学校食堂里的菜不好吃，我妈就准备了这么些，还说让我带给大家吃。”
“哇，阿姨好好啊！我们有口福咯！”孟也晴欣喜地检查着的袋子里的瓶瓶罐罐。
时薇缓过来气，还没坐定，孟也晴就凑上来神神秘秘地说：“时薇，你猜我刚回学校碰到谁了？”
“谁啊？”
时薇把一瓶瓶菜都摆到宿舍桌子上，仔细检查有没有破损和漏洒的。
“顾凡啊！还以为你一下就能猜出来。”孟也晴白了一眼时薇。
“为什么我就要一下猜出来，你人缘儿那么好，咱俩又同时认识那么多人……”
“要是别人，我会这么问你吗？”孟也晴坏坏地笑着。
时薇没接话，有些脸红，转身去把袋子叠成小小的方块，压在床褥下。
“喏，这是人家让我带给你的，他准备直接找你的，你都不在学校。跟初中那会儿一样，每次回学校都踩着点儿似的，深怕早到一分钟！”
时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到孟也晴递上来一本崭新的日记本和一封信。
“看来，虽然不在一个班，但是人家还是喜欢你。初中的时候就听说他喜欢你，上课也总能发现他偷偷看你，哈哈！好痴情~！”孟也晴装出一副花痴样。
“乱讲！我们之间没什么的哈~！”
时薇拿过东西，装作很随意地放在自己的床上，接着收拾着背包，又怕孟也晴接着这个话题没完没了，便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一点儿？”
“不饿。你呀，就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呵呵！好啦，我先去教室了，你慢慢收拾，快点儿，要迟到啦！”看到时薇还有一堆东西要清理，孟也晴抱起书本翩翩然走出了宿舍。
一下子安静下来的宿舍让时薇的思绪也沉淀下来，手上收拾着东西，心里想着顾凡找她没找到，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收拾停当，时薇拿着日记本，上面的密码锁是原始的，以为顾凡会写些什么在日记本里，结果翻了一下空空如也，没有只言片语。而一边的信却是厚厚的。
时薇看着顾凡又叠出了一种样子的信，像玩魔方一样，思考着从哪里下手打开，来回端详了几次，找到了打开方式。
信里顾凡依旧是倾诉着一些细小的事，说到他暑假时给时薇寄过的一封信，但是没说到他有没有按信里说的去等，只是问有没有收到过。
说到开学那天在教学楼外的遇见，自己的惊喜和激动，却没有说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学校。
说到了对时薇的喜欢之情坦白了每一次有意无意的偷看，却没有说到自己的打算。
通篇没有浓情蜜意，可是时薇却感受到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牵绊。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自己的心情和踏上新学校前的决定。一向伶牙俐齿的她面对顾凡开始变得瞻前顾后。
而随着这封信的内容，时薇脑海里也想起了刚刚过去的暑假顾凡寄给她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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