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将离
饭菜很快呈上，姬未央沐浴后，刚换上衣服，还未走到正堂，就发现郦息端坐的身影。半大少年，身高已与大多数成人相仿，只是五官还带着稚气，一看便是未长成的孩子。
他五官细看，是一种极为锋利的美，与人对视时，目光锐利如刀，咄咄逼人。就像是一只斑斓的猛虎，纵然还在他的护佑下，可也已显露日后虎啸山林的赫赫威风。
“小猫。”姬未央唤了一声。
郦息连忙放下手中的书，转过头来：“郎君。”
堂中小几摆放着两菜一汤，恰好是姬未央的饭量。
“同我一起吃吗？”姬未央将犹带水汽的长发拨到肩后，在几边坐下。
郦息摇头：“我并不饿。”
“那我先吃饭，你继续看书。”姬未央拿起筷子，随口说。
郦息却并未重新将书捧起，而是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姬未央，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吃饭，似乎在欣赏什么风景。姬未央习惯了他的注视，风卷残云般吃完饭，招呼步光来收拾碗碟。步光脚步轻快的来了，指挥着仆役将浴桶、换下来的衣服等物都搬了出去。
玉兔东升，苍翠的竹林在流觞中投下影子。
姬未央将郦息引到院落中的小亭中，亭中已备好一壶温好的酒，和几叠糕点，其中有一道，正是姬未央从千灯坊中带回来的猫儿酥。
“这是我回来前，特意去寻那家店做的，”姬未央为郦息斟酒，“你尝尝，可还是那晚的味道？”
郦息皱眉，并不去尝猫儿酥：“你今日很奇怪。”
“有吗？”姬未央眨眨眼，将酒壶放下，“可能是这一个月来，看过太多东西，一时半会儿还没法调整过来。”
“你方才……”郦息说，“与夫人聊了些什么？”
姬未央还未回答，郦息又急急忙忙添了一句：“若是什么机密要事，就不说吧。”
“也不是什么秘密，”姬未央端起小巧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的香气顿时充斥着他的口腔。他吐出一口浊气，胸中满溢的忧愁、焦虑、愤怒，在面对郦息时，霎时烟消云散。
“你出生漠北，又记得六岁前的事，”姬未央说，“应该知道如今的漠北是个什么情形。”
齐朝国力强盛时，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不止姬氏，朝中武将如夜空群星，璀璨而明亮。而如今，腐败滋生，齐朝已没法再培养出更多忠心耿耿的将军，地方势力割据严重，每年都有声势浩大的叛军。齐朝现在还能掌控的州郡已不多了。
“要打吗？”郦息说。
“嗯。”姬未央点头，“大约就这几年的光景了。”
“你要去打仗吗？”郦息又问。
姬未央笑道：“你就这么相信我？”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尽。
“我还从未真正上过战场，这般大事，自然轮不到我。若匈奴进攻，也应是我阿爷领兵挂帅。”姬未央思索着，斟酌道，“泗州叛乱是必然的结果，阿兄一时半会儿恐怕没法回来，南疆与雪域也是虎视眈眈，阿姐在那里待了许久，恐怕也不得空……”
先帝肥头大耳，走起路都气喘吁吁，体格挺大，心眼却小。他忌惮武将，唯恐武将拥兵自重将他推翻，导致根本没有优秀的武将出头。十几年后，竟然只有姬氏可用。
“我带你去了京郊那么多次，想必你也很清楚京军到底是何情况？”京军虽有姬舜坐镇，可里面塞了太多勋贵，散漫不堪，根本不来训练，剥掉衣服，都是白花花的软肉，压根看不见属于士兵应有的强健肌肉。
郦息沉默着点了点头：“你是想？”
“陛下拔擢我为长水校尉，就是有意让我接替阿兄的位置，”姬未央把玩着酒杯，压低了声音，确保这场月下谈心不会被旁人听去，“我心中也没底，若想短时间树立威信……”只得下猛药了。
郦息：“你要保护好自己。”
“乖小猫，”姬未央笑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别担心了，我心中自有章法，倒是你，你以后想做些什么？我总不能一直把你养在院子里。”
可如今世道乱成这副模样，对普通人来说，能活下去已殊为不易。
参与科举也没什么意义，为今之计唯有入军。可姬未央不舍得小猫受伤，他已经有些开始明白为何阿娘会拉着他的手，让他保护好自己。
郦息说：“我想和你一起上战场，当你的左右手。”
“你还是再练练武艺吧，”姬未央干脆在他身边坐下，袖摆搭在郦息的腿上，让郦息的身体轻轻颤了颤，姬未央毫无所觉，继续说，“等你比我高了，我就许你当我的副将。”
郦息认真地点头。他比姬未央矮一些，得微微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庞。那张脸离他很近，郦息慌忙扭过头去，措辞想了许久，才道：“我会长高的，比你还高，很快的。”
可他没听见姬未央的回应，只听见规律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响起。
“郎君？”无人应答。
“阿久？”仍旧没有回应。
他的肩膀忽然一沉，郦息悄悄看去，姬未央正枕在他的肩头，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
郦息哑然，他忘了，姬未央酒量不好，通常喝几杯就会头晕醉酒。这一个月以来，他又几乎在马背上奔波，回来又不曾休息。
难怪会再亭中就睡着了。
月光落在姬未央的脸上，勾勒出他清俊的五官，眉间的痣让他如同入凡尘的神佛，隐隐透露出不可碰触的神性。
他脑海里忽然升起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月色正好，他低下头，偷偷吻住了那双嘴唇。
他亵渎了他的神佛。
……
姬未央回来休息了两天，就正式领职上任，从此过着早出晚归的日子。
他身为长水校尉，手下带兵，虽有姬氏的赫赫威名傍身，却也不得松懈。再者，十二州烽烟四起，他既已受陛下赏识，许下护好六皇子的承诺，自然要拥有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
宫内卫在姬舜手下打磨许久，已如出鞘长剑，而他要做的，就是收服这把利剑。
郦息能见到姬未央的机会越来越少，只能闷头念书练武，时间如流水般过去。
两年后，姬舜终于剿灭叛军余孽，班师回朝。
周殷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他能撑到现在都是个奇迹。即使剿灭了叛军，姬舜脸上也见到不到一丝喜意，府中甚至不敢大操大办，只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姬舜的妻子是没落世家的闺秀，名为燕茧。为父母守孝，错过了嫁龄，家中祖父祖母原本想随意给她指个鳏夫。是姬舜某次旬假，出门时在书斋与她相遇，两人才结识，而后便是顺利成章地定亲、成婚，婚后不久，浓情蜜意的两人便拥有了一对双胞胎。
如今这双胞胎也满了四岁，可两年没见到父亲，已不认得姬舜了。
姬未央回府时，看见的便是一手抱着一个孩子的姬舜，两个孩子都哭得肝肠寸断，声音大的姬未央老远就听见了。而他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兄长正愁眉苦脸地哄他们。
“阿兄。”姬未央不由自主笑起来，“你竟哄不来大郎与大娘。”
“阿久。”姬舜眼前一亮，急忙抱着两个孩子过来，“快帮为兄一把，你嫂嫂她说，今晚若是哄不好，我就别想吃饭了。”
姬舜自然也生的俊朗，他身材高大，体格强健，行如风站如松。
可这英挺的青年在抱着孩子时，却显得手足无措，倒是有几分滑稽。
姬未央熟练地将大娘抱到自己怀里，轻声诱哄，大娘很快便止住哭泣，搂着姬未央的脖子，咯咯笑了起来。姬舜看得惊奇：“阿久倒真讨孩子喜欢。”
“阿兄你若是能陪他俩久一些，也能讨他们喜欢。”姬未央哼了几句小曲，将大娘哄的眉开眼笑，便又问姬舜说，“阿兄，小猫呢？”
“郦息？郦息之前不是说要接你回来吗？”
姬未央一愣：“接我回来？”
“嗯，”姬舜道，“他没与你一起回来？”
“没有。”姬未央脸色大变，转身便要出去，“我去找他！”
“着什么急？”姬舜连忙伸手拽住姬未央，“郦息已经十七岁了，又长得人高马大，还跟着你习武，不会有事的！”
“我——”
“关心则乱。”
就在这时，姬未央听见了郦息的脚步声。
俊美而高大的少年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张脸已经褪去几年前雌雄莫辨的美，更加让人难以移开视线。很难想象，七年前的郦息，是个瘦弱不堪，只能缩在笼子里任人宰割的孱弱孩童。
“郎君，我回来了。”
“小猫。”姬未央急匆匆地走过去，忧虑地将他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见他确实没受伤，才松了口气，“你怎么自己就出门了？”
郦息无奈：“我已经十七岁了。”
“你就是二十七岁，三十七岁，我也放心不下。”姬未央没好气道，“如今世道危险，你一人出去，我能不担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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