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杏花
他们那一晚聊了许久，直到灯芯燃尽。
郦息久违地再一次与姬未央同睡一榻，他侧着头，看着熟睡的姬未央，心中百味杂陈。
第二日，姬未央休沐。
他起了大早，在院中练了一套刀法后，就换上一身对襟的宽袖直裰。直裰一般是道人僧侣的打扮，姬未央很少穿。因他小时候被打趣颇有佛缘，让他下意识避开一切同佛道相关的东西。
这件事连郦息都知道。
今早他吩咐步光将直裰找出来时，步光还纳闷：“郎君今日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我要去一趟杏花寺。”姬未央低头打理袖摆，“既然是要去见高人，自然得打扮合适些。”
郎君这是转了性么？
步光嘀咕。
姬未央没有搭理自己内心戏极为丰富的小厮，天冷，他在直裰里多穿了几件衣裳保暖。郦息也起来了，练完武后就捧着一本兵法在看。姬未央向他走去时，他反应极快地抬头：“你今天要去杏花寺？”
“那么远你都听得见？”姬未央笑道。
郦息摇头：“我猜的。”
姬未央收起笑容，将腰带系好：“要同我一起去吗？”不等郦息回答，他又紧接着说：“算了，别与我去，你留在府里才安全。”
郦息将兵书合起，认真问他：“你是怕有人杀了我吗？”
“不……”姬未央动作一顿，又很快恢复了镇定，他说，“不仅如此。”
“郎君，昨晚你说的，我想过了。我愿意去漠北。”郦息看着膝盖上的兵书，这书中绘制着极为简单的舆图，像孩童随性涂鸦，应是姬未央幼时的手笔，他正看着属于漠北的那一片线条，“我去漠北后，阿久，你就不必担心了。”
这一声阿久他说的又轻又快，咬字也含糊，像是生怕姬未央听到一般。
姬未央只是忽然起了这个念头，又很快将它压了下去，听郦息这么说，他脸色一变，厉声道：“不许。”
他匆匆站起，丢下一句“别胡思乱想”，就匆匆出了门。
杏花寺位于上京城五十里外的怀玉山，沿着彤水逆流而上，就能到达。平日官家公子千金有乘船的，有坐马车的，也有如现在的姬未央一样骑马去的。
山外路途并不平整，许久无人维护，就连驿站也破落许多。
姬未央沿途略过无数田地，都已荒芜，几乎无人种。村落也不见炊烟，十分寂寥。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很低，从天空垂落，似乎随时会落到地上。
五十里，他半个时辰就到了。
齐朝强盛的时候，怀玉山下商人如云，来往游人香客摩肩接踵，光是市集，就能一直蔓延到彤水边。然而现在只有几家卖香火的贩子，人极少，偶尔能见到过来烧香的人，也不多。
姬未央将青骓放开，让它自在地去寻些草吃，自己则前往杏花寺。
怀玉山并不高，杏花寺又位于山腰。姬未央来到山门前时，连汗都没出。经过百余年的修缮，杏花寺已是一座规模极大的佛寺，可今日看，不知为何像是蒙了一层灰，显得有些破落。
他还未踏入山门，一个外罩灰衣的道士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姬未央愣了愣，恨不得揉揉眼，疑心自己眼花，或是走错了地方。
杏花寺怎么会有道士？
道士走起路来飘然若仙，身子几乎不动，像是浮空漫步。
“咦，你莫不是姬家的郎君？”道士在他三尺外站定，看清他脸后，惊奇道，“你怎么会来杏花寺？”
姬未央皱皱眉：“你是道士？”
道士手中握着一杆拂尘，头戴逍遥巾，穿着一身直裰，倒的确是彻头彻尾的道家打扮。
听姬未央口吻疑惑，他朗声笑道：“姬郎君难道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姬未央默然。
他的确差点这么以为，不过寺庙里还有光头僧人在清扫落叶树枝，又让他打消了自己这不着边际的离奇猜测。
“贫道清髓子，”道士哈哈大笑，“与杏花寺主持乃是昔日旧识，贫道暂时借住杏花寺，姬郎君莫要再猜了。”
姬未央道：“原来如此，清髓道长可知为何今日香客这般稀少？”
用稀少来形容都算是委婉了，实际上除了姬未央，压根没有香客。
清髓子的拂尘搭在臂弯，听见姬未央这般问，他轻叹：“世道艰难，活下去已殊为不易，哪有时间来烧香呢？姬郎君今日来，所为何事？”
姬未央抿唇：“我并不知我到底所求何时，只是近来心中烦闷忧虑，想来杏花寺中，求个心安罢了。”
清髓子掐指卜算，他神情渐渐变得郑重。
“郎君，有时还是要学会放手。”清髓子指了指天，“切不可太强求，就如这一只金乌已被乌云所缚，能驱散云雾的，只有另一只金乌。”
他说的隐晦，姬未央还是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我明白的。”
清髓子看起来年龄不大，只有二十岁出头，与姬未央似乎是同龄人。可据他自称，已记不清有多少岁了。姬未央疑心他故意在为自己塑造高深莫测的道人形象。
“郎君若是想烧香，还得再等一等。”清髓子将姬未央带去了禅房暂歇，“现在杏花寺中没有香火钱，本来僧人是免去徭役，又不必赋税，但这几年到处都兵荒马乱，有些僧人心思浮动，都下山去了。”
下山去造反吗？
前朝开国君主就是出家人出身，不过那位帝王本身就来自世家大族，出家也只是带发修行罢了。
“佛门也不清净。”姬未央摇头。
“这世上哪有真正清净的地方。”清髓子为姬未央倒了一杯温水，“我这里条件简陋，郎君莫怪。”
“那寺中还有多少僧人？”
“数不足五。”
姬未央吃惊：“怎么会这么少？我原以为……”至少还有十来个，杏花寺鼎盛时，至少有两三百个和尚。他记得自己十年前来时，杏花寺也不至于寥落至此。
“就这两年的事情。”清髓子说，“毕竟这世道乱，人心亦乱。”
禅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姬未央一愣，听见了一个熟悉的、稚嫩的声音。
“你说，姬卿也在这里？”
“陛下？”姬未央霍然站起，疾步走向禅房外，“陛下不是应该在宫里念书吗？”
禅房在杏花寺两侧，花木掩映，曲径深幽。姬未央脚步匆忙地在前，清髓子则紧跟其后。
大雄宝殿站着一个衣着锦绣的孩童，正是周素。听见步履声，周素转头，一眼就看到姬未央的身影，他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热情地与他打招呼：“姬卿！”
“陛下”姬未央面上却不见丝毫喜意，“陛下怎会到此处？”
周素怔住，双手悄悄地蜷起，他小声说：“姬卿可是生气了？”
“臣不敢。”姬未央俯身行礼，虽单膝跪地，语气却硬邦邦的。
周素下意识去抓姬未央的袖摆，连珠炮似的绳索：“姬卿莫气，我虽然是偷偷出来的，可也带着好几名长水卫。”
姬未央深呼吸，因小皇帝的天真而无可奈何。
“陛下可知你如今的处境？”
姬未央今日出门，未携带刀剑，只在袖中藏了一把匕首，作防身用。周素个头还算高，可不知为何就是不长肉，看起来文弱清秀，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跑。
大皇子还藏在暗处，伺机夺位，姬未央的确想将他激出来，可也从未想过要把幼帝当做诱饵。杏花寺与上京相距五十里，道路久无人修缮，驿站也跟摆设似的。若周素在途中遇袭，后果不堪设想。只要杀掉随行的侍卫，再推说陛下年幼，随便胡诌个理由，就能顺顺当当的将周素解决。
这一次周素命大，平平安安地到了，那下一次呢？
“陛下到杏花寺，有何要事？”姬未央难得动怒，目光灼灼，眼中跳动着火焰。
周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任性，他嗫嚅着说：“我在诗文中读到了一些诗句，说杏花寺‘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我想来看看，日后也能写出这般好的诗句。”
姬未央定定地看着他，怒意渐消。
“陛下，若是您想出来，必须先告知我一声。”姬未央放缓语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请陛下莫要将自己置于险地，臣虽是姬氏后人，可终归也只是凡人。”
姬未央还是头一次说这种重话。
小皇帝眼眶泛红，鼻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冷，他垂下眼，吸吸鼻子：“朕、朕知道了。”
“臣送陛下回宫。”
清髓子站在山门外，目送姬未央与长水卫们离去，他们的背影逐渐越来越小，逐渐消失。
确定他们已经走远后，清髓子冷不丁开口：“你可以出来了。”
从山门的一道柱子后，转出一位高大俊美的少年。他眼眸颜色浅淡，活似狸奴，长发挽起，只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却显得他英姿勃发。
“你不与姬郎君一起回去吗？”
郦息还看着他们下山走过的石阶：“不了。”
“他回去，若是看不到你，恐怕会着急。”
郦息轻声道：“他要先回宫，照顾另一个人。”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名叫周素的幼帝，与他小时候长得极像。他现在一个月与姬未央见面的次数已经不满五指之数。姬未央是那么好的人，周素不过与他认识一个月，就这么依赖他。郦息不可抑制地想起七年前的自己。
他不也一样，因为姬未央的笑容与温柔，慢慢放下戒心。
郦息还记得，姬未央第一次叫他叫做小猫时，他有多生气，可现在……
“我……好像已经不是他唯一的小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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