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织谎
眼看夫妻两人就要怒发冲冠，姬未央适时道：“我愿去。”
姚寅哑口无言，盯着姬未央的脸，无奈道：“阿蟾，别冲动。”
文澡红也劝说：“陛下喜怒难辨，阿蟾，进宫当真对你没好处。”
姬未央深知夫妻二人的担忧，可这事本就离奇，也无从说起，只能道：“姨母姨夫不必担心，我心中自有数，陛下英明果断，若我有拒绝之意，他也不会强迫我才是。”
姚寅欲言又止，这可说不准。
他是离郦息最近的人之一，也亲眼目睹彤水边的自刎。都十二年了，姬将军已经死去这么久，陛下还难以忘怀，很难说他心中的痛苦、爱恋以及恨意已经发酵成了什么样子。
“唉。”文澡红叹气，“你若是有什么闪失，百年后我该怎么给阿姜交代啊？阿蟾，就算宫里没有妃嫔，没有皇后，可还是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松。”单是陛下，就能让人战战兢兢。
阿蟾到底只是像姬久，却不是姬久本人。
伴君如伴虎，谁都不知道阿蟾会不会因为一些细枝末节触怒帝王。
“陛下，今日待我极守矩，或许只是想看看我这张脸而已。”姬未央忍住心头的古怪，安慰文姚夫妇，“大约只是思念姬将军太过，并没有你们想的这般严重呢？”
……
姬未央还是把夫妇二人劝住了，况且郦息一旦下定决断，就必须达成，姚寅心里也清楚，再无奈，也只能由着姬未央去了。
翌日，秋霁天还没亮就起来张罗，姬未央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床幔。他刚睡醒，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忘了今夕何夕。
“哦，今天要入宫。”他眨眨眼，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
院子中秋霁正低声指挥着杂役们挪动大件的家具和各类杂物。至于他的衣服，才在静水院住了两天，只穿了两件里衣，春秋衣服都只备了三四件。秋霁说，这是担心他突然长高，提前预备的好的衣服如果穿不上，岂不是浪费了，便准备后面慢慢做。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想到他转头就要入宫了。
姬未央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趿上木屐，走到窗边，提高声音喊了一声：“秋霁姐姐。”
秋霁今日做了道士打扮，挽着发髻，直裰宽袖，看着有几分熟悉，倒是让他神思一晃，清醒了些。
秋霁回过头来：“郎君醒了？先洗漱吧，宫里来人了，就等着带你进宫呢！”
风穿竹叶，初夏的清晨仍有些冷，冷意拂面，姬未央打了个激灵，彻底醒了：“怎么这么早？”现在看天色，还不到辰时呢！
秋霁也无奈：“本想等你睡醒起来，才收拾这些行李的，我们也没料到天使们来的这般早。”
姬未央也不打算用热水洗漱，只用清水将脸上随意擦拭一番，咬着树枝和着盐漱口。他选了件淡蓝色的素净袍子，没有什么花纹，衬得他皮肤白皙，也不显得过分瘦削。
秋霁见他更完衣服，便为他束发。
“郎君这次去宫里，要待多久？”秋霁手又快又巧，三两下就为他将头发束好，他的头发还是有些泛黄，将养了一个多月，时日终究是短了些，还没能将头发养的乌黑亮丽。
姬未央垂眼：“我也不清楚，说不定过几天就能回来，也或者一个月才能回来，说不准的。”
秋霁手一顿，将蓝色的布条系好：“郎君，你把药膳方子一起带走吧。”
姬未央没有回头，就看见自己右肩上递来的几张纸，赫然是先前秋霁展示给他看的药膳方子。
“多谢秋霁姐姐。”姬未央伸手，接过方子，认认真真地道了谢。
秋霁笑道：“希望过几天就能见到你，你要进宫，我也舍不得。还没把你调养得白白胖胖呢，希望陛下能完成我的期望。”
姬未央皱了皱脸，他要是真长的白白胖胖，那岂不是元宵了？还能入眼么？
最后药膳方子被夹入姬未央常看的几本书里，放在装衣物的箱子里。笔墨纸砚之类的就不带了，皇宫中什么都有。文澡红不放心，又来静水院走了一圈，帮忙挑拣带走的东西。
收拾到最后，他们发现姬未央的行李只够装满一个木箱，里面的东西还大多都是簇新的。
“我很抱歉，阿蟾。”文澡红握着姬未央的手，满面愁容，“今日之后，如果你不愿意留在宫中，哪怕是要惹陛下大怒，我也会想法子将你带回来。”郦息并非飞鸟尽、良弓藏的那一类帝王，他对麾下的开国功臣很大方，爵位、赏赐都极丰厚，只要不逾矩，不凭身份胡作非为，他大多时候都是宽容的。
这么多年，也只有几个人触怒了他，落得凄惨的下场。
“姨母，或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呢？”姬未央胸有成竹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离开姬府时，姚寅、文澡红还有两个小萝卜头都来送他。
引他入宫的天使也算是老熟人了，常来姚寅府中走动，传递帝谕，自然也清楚这两个小孩有多顽劣，看他们眼泪汪汪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还未曾见过相公你家孩子这副情态呢。”
姬未央自己也稀奇，他和姚清臣、姚月满也就相处了短短几日，可他们感情却充沛得活像是和他朝夕相伴了许多年。怎么还哭得眼睛都红了呢？
姚寅含笑：“大约是阿蟾太讨人喜欢了，他们俩每日都要问我何时才能和阿兄一起玩耍呢。”
陛下还在宫中等候，天使也不敢耽搁太久，只寒暄了两三句，就请姬未央上了马车。
刚榻上车辕时，他听见姚清臣大声地对他说：“阿兄！你一定要回来啊！”
姬未央悄悄笑了笑，回头朗声应道：“好！”
姚清臣握紧了妹妹的手，两个孩子终于破涕为笑。
姬未央的视线挪到文姚夫妇的脸上，轻轻点头：“姨母、姨夫，保重。”
这次入宫，天使还是将他带去了玄戈殿。
瑶山日出半轮，太液池雾气蒸腾，今日没有朝会，姬未央到时，郦息正坐在寝殿榻边看书。他一条腿屈起，姿态闲适，手中的书似乎和他手掌差不多大，显得几分小巧。
宫人轻手轻脚地在殿外将姬未央已到的消息告诉郦息。
郦息头也不抬，神情冷淡，翻过一页书：“你们退下，让他进来吧。”
宫人福身：“是。”
几息后，一身蓝衣的俊秀少年就出现在郦息的视线中。
有些痩，也有点矮，头发泛黄，以前约莫吃的不太好，之后得让尚食局精心为他准备饭食。郦息颇为挑剔地看了一眼姬未央身上穿的蓝袍：“怎么袍子上一点花纹都没有？”
“你不觉得，没有花纹，更显素净吗？”姬未央抬起手，撩起衣摆，走入寝殿，“难不成你想给我做几套有花纹样式的衣服？”
郦息合上书，随手搁到一边：“正有此意。”
姬未央忍笑：“那就却之不恭了。”
郦息往榻里挪了挪身子，可他人高马大，根本腾不出多少空间，姬未央也不嫌弃，干脆地在留出的那点空隙里坐下。
发现郦息心情不错，姬未央斟酌一番，说：“小猫，其实你不用这么着急。”
郦息瞥了他一眼，浑身气息一凝，霎时不高兴了。
“你担心我又消失？”姬未央看着他的神情，猜测着他的心思，“所以想让我在你身旁待着？”
郦息眼珠子颜色仍旧很浅，看着他时，像剔透的宝石。
“我知道了，”姬未央叹气，“我不会消失的。”
“我不会放你走的。”郦息扭过头，不想和姬未央多聊这个话题，他闷声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好好。”姬未央熟稔地安抚他，他对小猫总是会软了心肠，“我会陪着你的。”
郦息这才又把头转回来：“和我一起用早膳吧。”
姬未央肚子早就饿了，之前他心事重重，也就没空关注自己的身体，郦息这么一说，他才感觉到自己已经肚腹空空，急需食物来祭五脏庙。
紫微宫的早膳自然和外边不一样，光是各类小食就有二十多样，更别说还有炖肉、鸭羹之类的菜肴。春日宜少食辛辣，尚食局准备的膳食也多偏清淡。
不过菜肴虽多，姬未央正是胃口大的时候，郦息个头高，饭量也颇大，两人将琳琅满目的佳肴一扫而空，倒是没有浪费。
“好久没吃的这么开心了。”姬未央感叹，经过兵荒马乱的年代后，能吃上这么一顿饭，简直是神仙才能过的日子。
郦息：“陪着我，以后天天都能吃。”
姬未央看着他，笑了起来。
吃过饭后，郦息便起身处理政务、批阅奏章，姬未央无事可做，便想沿着太液湖转转，消消食。
只在宫里转转没什么，郦息让一个随侍跟着他，便同意他出去了。
姬未央反倒吃惊：“就这么轻松让我走？”
郦息脚步一顿，一听到“走”字，就冷着一张脸，浑身威势惊人：“什么走？只是让你在太液池边转几圈罢了看了。”
身旁的小宫人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猛瞧自己的鞋面。
姬未央笑道：“我可不敢走，不过咱们还是得说清楚，我多久才能去长水卫？毕竟我是以长水卫的名头进来的，可如果不入营，总归名不正言不顺，难道你就想这样把我养在玄戈殿里，不让我见人了？”
郦息站在原地，不吭声。
姬未央挑眉：“难不成你还真有这般念头？”
这么高的一个人，已经当皇帝，竟然还跟小时候一样耍赖。
姬未央也不生气，只哄他：“小猫，你知我不愿就拘在一个地方，哪里都不能去的。”
“可我现在只能待在这里。”郦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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