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错缠
姬未央忙了一上午，中午吃过饭，睡了两刻钟，就又起来，继续看宫殿的图纸样式。一直到殿中燃起长明灯，夜色降临，姬未央还拿着几张月恒宫的家具样式图。
“夜深了，仔细眼睛。”郦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姬未央如梦初醒般抬头，眯着眼，哑声道：“你今日的奏折批完了？”
“用晚膳了吗？”郦息很享受与他接触，大手自然而然地拉起姬未央的手腕，“我想你抱一抱我。”
姬未央：“这么累吗？”
以前小猫就爱对他撒娇，练武练得累了，就会用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希望姬未央能抱抱他，晚上若是能一起睡觉，就更好了。
他现在想要搂住郦息可就吃力了，不过姬未央还是张开双臂，将他的脖子抱住。哪怕郦息说过他心悦于自己，但姬未央还是不忍心拒绝，他上辈子就没有娶妻纳妾，这辈子，也不会考虑此事。
就这样，陪在小猫身边，也不错。
“好了吗？脚不疼吗？”穆恒已识趣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偶尔传来灯芯发出的又轻又细的噼啪声。郦息比他高许多，姬未央想要将他搂住，郦息只能半跪在地上。
不过一会儿，姬未央就开始怜惜他的小猫。
“不疼。”郦息还把脸埋在他的颈项中，闷闷地说。
阿斑大摇大摆地瘫在枕头边，睡得四脚朝天，袒露着毛肚子，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听见自家主人的声音，它眼睛都懒得睁开，只翻了个身，咂咂嘴，继续呼呼大睡。
姬未央余光瞥见睡得香喷喷的灰狸，道：“小猫，你怎么会想到聘狸奴的？”
郦息盯着自家的灰狸：“有缘就养了。”
他从姬未央怀里钻了出来，揉了揉姬未央的胳膊，帮他松筋骨。殿宇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他本就生的俊，姬未央冷不丁说：“你想过日后继承人的问题吗？”
“没有。”郦息硬邦邦地说，“你难道想要我纳妃立后？”
剔透的眼睛这时像一汪幽深的水潭，姬未央哪里能看不出他的不悦：“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郦息冷哼，松开姬未央，自己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转过头去，就是不看姬未央：“我刚登基时，也总有人不怕死，成日递折子给我，让我早日定下皇后，再纳妃，开枝散叶。”
姬未央唤他：“小猫。”
郦息还是不看他。
“我担心你，”姬未央说，“前朝周殷那般好色，光是妃嫔就有上百位，更别说诸多他从民间搜罗来的宫女，可平平安安活下来的皇子也只有六个，还都不太成器，也就……”
“你想周素了？”郦息打断他的话，终于舍得转过头来，正眼看他。
姬未央一怔：“没有啊。”
“我不在意这天下由谁继承，”郦息说，“我稳坐帝位，是因为这天下是我亲自打来的。若是我百年后，谁能继承帝位，那就各凭本事。”
姬未央颇不赞同郦息的想法，他劝道：“可如果再有皇位之争，必会生灵涂炭，苦的也是百姓。”若是有继承人，皇位能平稳交接，天下百姓也就免于颠沛流离之苦。
郦息说：“你对谁都这般好。”
姬未央哭笑不得：“可小猫，我只有对你才这般好。”
郦息说：“姚寅家那对双胞胎，你对他们也不错，明明才刚认识几天。”
“我也奇怪，他们俩都挺喜欢我的。”姬未央自己也纳闷，“我总觉得哪里见过他们这样的双胞胎，不过我也没怎么带过孩子啊。”
姬未央还在苦苦思索，郦息却察觉出姬未央的古怪来。
“姬舜有一对双胞胎，一兄一妹。你觉得姚家的那两个亲近，应该是因为以前你常照顾侄儿侄女。”郦息一边说，一边观察姬未央的表情。
姬未央摆手：“别开玩笑了，我嫂嫂当初就生了一个男孩，那孩子还没满月，我就领兵出征了。”
郦息敲击着自己的膝盖，思索半晌后，他斩钉截铁道：“阿久，你的记忆出现问题了。”
三更时，含凉殿的灯火都熄了，月光透过窗子，流淌在方砖上，如同太液池清澈的湖水。郦息坐在床边，凝望着姬未央沉睡时的脸庞。
“你……竟连回忆都是错乱的吗？”郦息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中，他用目光描摹着少年稚嫩俊秀的轮廓，“黄泉十月后，你到底有多痛苦呢？”
翌日，姬未央抽空将盛放姜婉婉骨灰的罐子从箱子中搬了出来，选了个空置的殿宇放着，又刻了供牌，上了香与祭品。牌子上不仅有姜婉婉的名字，还有姜蟾的名字。
郦息已上朝了，起床后只吃了几枚点心垫肚子。
姬未央将供牌擦干净，又将早已准备好的瓜果和糕点放在桌案上。便站在供桌前，对供牌道：“我现在刚回到上京不久，打算挑个好日子，再让你与阿蟾入土为安。你与阿蟾现在就暂时在这里待段日子。”
姜婉婉临终前的容貌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曾经与他那么相似的少女，竟苍老得面目全非。乱世中，最痛苦的始终是百姓。
姬未央心想，哪怕他是姬氏的将军，从始至终，渴望的也就是平安幸福的生活。这也是姬家祖祖辈辈心甘情愿走上沙场的原因。
在南疆生活了短短三个月，后面又有一个来月在姬未央也得知不少边疆的消息。
其实如果十二州尚平静，四周蛮夷都臣服于郦息，百姓安居乐业，他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在宫中住着，不事生产，享受着荣华富贵。
可一旦得知漠北有人蠢蠢欲动，哀牢虎视眈眈，雪域上的国度或许也有算盘后，姬未央就如芒在背一般。
今天姬未央该去长水卫报道了。
姬未央回到寝殿，检查了一番自己的穿着打扮，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窄袖衣裳，方便习武。他还没正经入长水卫，自然没有领到衣裳。
长水卫在紫微宫东北角，姬未央没让穆恒跟着，这皇宫中谁不认识皇帝的贴身宦官？姬未央心知肚明，他这次进长水卫，也算是走后门了。虽说长水卫本就是勋贵子弟最常进的营卫，可姬未央细胳膊细腿，长得还不高，和郦息站在一起，到底谁保护谁都说不准。
今早郦息上朝前，还犹不死心地问他：“你还是想去长水卫？”
“嗯。”姬未央点头，一点都不犹豫，“我要去。”
按常理说，想要日后领兵出征，大多数平民出身的将军都从最基础的小兵做起的。
前世姬未央升迁速度极快，一是因为齐朝将才青黄不接，数遍朝廷合适的人选，竟只有姬未央，二是因为他与匈奴那漫长的一战，彻底在军中站稳了脚跟，他麾下的那些兵们才对他心服口服，愿意听他调遣。
在山河破碎的时候，多的是投降于叛军的朝廷军，大多士兵都是为了混一口饭吃，只要不是输给异族，跟着谁有什么区别？
现在新朝初立不过十二年，陪着郦息一起打天下的名将不知几凡。姬未央比谁都清楚，没了姬氏祖辈的功勋，他想要脱颖而出，首先就得在军营中站稳。
思索间，他便来到了长水卫营。
紫微宫、月恒宫、永乐宫并称皇城，皇城外还有内城，俗称太微宫。太微宫是朝廷百官，譬如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及宫内五卫的地盘，面积远比月恒宫和永乐宫大。
姬未央回忆着自己昨晚看的图纸，一边用脚步丈量太微宫大致的面积，一边快速计算走路所需的时间。
跟在他身后的是小内侍穆辛，他观察着姬未央变来变去的脸色，提醒道：“郎君，长水营快到了。”
姬未央肃容颔首：“我知道了。”
入营第一件事，自然是要与如今的长水校尉跟前走一遭。何况姬未央是陛下亲点入长水卫的，就算他不去，长水校尉也要将他脸认清楚。
校尉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五官英挺，身材高大，浑身都是煞气。一个照面姬未央就能看出他以前一定在沙场斩落不少人头。
“你就是姜蟾？”校尉拧着眉，眼神如电，探究地打量着姬未央，“怎么这么瘦小？这样，你先去校场上试试拳脚，之后再说轮值的事。”
姬未央暗叹，果然他的身形第一眼就注定得不到信赖。
出乎他意料，今天一天过的风平浪静，除了四肢百骸都被训的酸痛难忍。
他本以为其他长水卫们会看他不太顺眼。等回到含凉殿，和郦息一起用晚膳时，姬未央方才想起，以前长水卫是勋贵子弟镀金的地方，现在可没多少心高气傲的勋贵。
“我可真傻。”姬未央不自觉地轻咬着筷子头，“考虑来考虑去，总会把现在和一起弄混。”
郦息道：“高溯今天惹你了？”
“高将军人很好，今天一直在盯着我训练，”姬未央认真说，然后他又沮丧道，“不过我现在身体太差，许多训练压根坚持不下来。高将军让我先别急着天天去长水卫报道，三天去一次就行。”
“是吗？”郦息压住上翘的嘴角，“那就没办法了，你好好在紫微宫待着吧。”
姬未央盯着他，幽幽道：“我看见你在笑了。”
郦息将姬未央最爱吃的一盘菜放到他面前，故作淡定道：“你看错了，明天打算做什么？”
姬未央唉声叹气，道：“先养着身体，看看图纸，等条件过关了，再说去轮值的事。”
“还有，”姬未央想起什么似的，“我还得找司天台要个日子，哪天最适宜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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