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时光主宰的一瞥
苍白高原中, 密涅瓦正坐在梦沉之湖的湖畔。
在她身侧，一个白发少女正坐在湖滨，双腿在湖水中轻轻摆荡。那些梦的碎片像发光的鱼群般在她周围游弋, 让少女发出一连串轻笑声。
少女穿着紫色的衣裙，白发披散在肩头。那奇特的发色让她乍一看起来和密涅瓦有些相似, 但只要将目光投向她, 就能轻易地看出不同：少女的白发像苍白的月光，呈现出一种衰朽的颓然, 与她饱满的面颊格格不入。
在她的额头上, 一轮弦月正在发光。
“你的头发真好看。我还是比较喜欢我原来的样子。”少女对着湖面照了照，叹了口气，羡慕地对密涅瓦说。
“再等一段时间吧。”密涅瓦懒懒地说，“等我收集到了足够的力量，就把这里的魔力法则送给你。让我想想……还有什么能喂给你的？情感光谱？”
“你说得好像我是你养的猫仔。”少女气鼓鼓地说, “真没想到你真能借助奥丁那个女儿的力量唤醒我。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我也不至于变成那个……”
“你被众神欺骗的时候弄不好我还没诞生呢。”密涅瓦笑眯眯地说, “我可没法提供什么帮助，赫卡忒。”
“别叫我那个名字！”少女厉声说,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扭曲, “那是人类赋予我的名字, 我再也不想被人类限制了。”
“别激动，你这样可有点像怨妪了。”密涅瓦后仰了一下，挑起眉毛说, “好吧, 女巫……但没必要排斥自己的名字。涅迦尔尝起来如何？”
“令人作呕。”少女冷冷说道，“他当年从奥丁身上得到了很多灵感和教训，热衷于和其他战神比武来取悦我。我确实给了他许多神力, 这给了他逃跑的机会。但凡事都有代价，不是吗？”
“莫非怨妪的怨恨也感染了你吗？”密涅瓦歪着头，枕在自己支起的膝盖上看着她说。
一团闪着玫瑰色光晕的云彩悠悠从她们头顶飘过，倒映在湖水之中。
“当然没有，我代表的是赫卡忒最美好天真的那一面。”少女平静地说，她紫色的双眼凝视着密涅瓦的眼睛，“但我和另外两相保有联系，毕竟我们位一体。”
“我相信你足以对抗自己扭曲的那面。”密涅瓦笑眯眯地说，“这个宇宙不能缺少魔法。”
“是啊。”赫卡忒有些忧郁地看着湖水，“黑暗总有一天会到来的，而这个世界的魔法力量似乎还不足以击退那个敌人……”
“我相信未来。”密涅瓦轻轻回答，“因为我就在这里。”
少女感慨地看着她，目光闪动。
但她的感慨没持续几秒钟，就随着密涅瓦注意力的突然转移而烟消云散：“你说如果我从地狱里抢东西，上帝会生我的气吗？”
赫卡忒沉默半晌，拍拍裙子，站了起来，然后拔腿走了。
——————
今天是个阴天，因此天色沉下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层在天边黯淡地压下帘幕，盖住了它背后暖色的光。
史蒂芬的面前摆放着那本被撕去几页的《万古诡秘之钥》。此时，他正盯着那边缘整齐的撕口，回忆着自己将它们撕下来时的心境。
斯特兰奇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依旧想要信任密涅瓦。
尽管在他内心深处，一个名为“理智”的声音正在对他描述着密涅瓦的本性是如何不值得信任——斯特兰奇也曾经发自内心地信任他的大师兄莫度。
他的理智告诉他密涅瓦天性冷酷，是个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就像初见时可以肆无忌惮地杀死他那样，她不会在乎实现目标的代价。
他知道她野心勃勃、冷漠无情、利益至上、表里不一，知道她永远不会被人说服、擅长挑动争端、乐于剥削和支配，他知道她喜怒无常、睚眦必报、道德意识淡薄……
他知道她并不无辜，但他依然想要信任她。
或者说，史蒂芬想要拯救她。
多余的神格对维度领主而言是饮鸩止渴的毒药，短暂的力量提升过后只能迎来是无穷无尽的绝望结局。
即使她将债务转移了出去，也无异于抱薪救火，薪不尽而火不灭，最终仍然会被夺走一切。
像自虐一般，斯特兰奇回忆着他们初见时那数不清次数的死亡的每一个细节。苍白高原是一个在时间之内的维度，时间对于密涅瓦的意义与多玛姆不同。
维山帝赐予的法术依旧在他的灵魂之中发着微光，名为“时光主宰的一瞥”。
在所有需要借助阿戈摩托之眼施放的时间魔法中，它也是最危险的那类：时光长河将从隐秘之中被召出一段汹涌的支流，而施法者需要小心操纵其中一股。
时间之水能公平地带走一切，当然也包括危险的旧神神格。那些神格不会物归原主，而是将在河流的冲刷下化为尘埃。
然后呢？
史蒂芬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正从他的胸口插入，生着寒冰的利爪拧着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左突右撞，带来令人作呕的剧痛和冷颤。
一个冰冷轻柔的女声在他耳边说：那么，代价是什么，史蒂芬·斯特兰奇？
过了好几秒，斯特兰奇才意识到他正在扶手椅上努力呼吸。
他甩开那恐怖的幻觉，将依旧缺页的那本旧书合拢，定了定神。最后，他推开书站起来，走了出去。
………………
在墓地的寒风之中，奇异博士看见了密涅瓦。她正坐在波光粼粼的梦沉之湖边缘，侧对着他，望着湖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到来，远远地对他抬起头，下意识地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微笑。
但还不等斯特兰奇开口说话，密涅瓦的笑容就像融化的雪一般消失在了她的脸上。
两人遥遥对视着，无需言语，他们似乎已经知道对方明白了一切。
初见时那个杀伐凌厉的死灵法师再次出现在此处，史蒂芬几乎记不清多久没有看见过密涅瓦露出如此冰冷的表情。
“其实，我觉得我似乎等这一天很久了。”她像个幽灵一样轻飘飘地站了起来，面对着他自言自语地说。
“你做错了，密涅瓦。”斯特兰奇眉头紧锁，低声说。
“你真的那么想吗？”她向他走来，“我不想再被诸神支配，不想任人摆布，不想让我的命运是书页上无关紧要的一篇故事。我不想与万物共同迎接终焉，不想让目光永远停留在方寸之地，不想戴着无形的枷锁在一潭死水中漫漫跋涉——我做错了什么？”
“密涅瓦。”斯特兰奇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哑，“你错在把整个宇宙放上了赌桌。”
“赢者通吃，而我从没输过。”密涅瓦轻声回答。
奇异博士突然发现自己没必要再说什么了。他召唤她本就是一个错误的意外，如果这份情谊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幻和谎言上，那他要做的就是在今日将它画上句号。
私心中，斯特兰奇希望宇宙和她都能安全地永远存在下去——他只希望他能做到。
密涅瓦向他走近，冷酷漠然得与那个在纽约街头对他微笑的摩登女郎判若两人，她的声线几乎就像结着冰：“现在，你还在等什么？”
奇异博士胸口的阿戈摩托之眼忽然亮起了光芒。时光之河的虚幻水声响了起来，浪涛声从似乎无尽远又无尽近的地方奔流而来。
在水声之中，密涅瓦依然面无表情，声音轻得像雪：“我总觉得你给我的信任已经足够多了。”
时间的河流在虚无之中发出一声咆哮，跳跃着出现在半空中，如同一条莫比乌斯环一般环绕着他们的身周奔流着，汹涌的水流发出巨响。
几滴溅射落地的水珠落在了由破灭的爱情堆叠起的土地上，那些砂砾般的爱顿时随风而去，化为了虚无。
在现实之中，它们的主人彻底淡忘了某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仿佛漫长的时间已经洗刷了那一切。
时间的力量公平而无情，且摧枯拉朽。
史蒂芬想要说话，却发现在魔法的沉重压力下他如鲠在喉，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但密涅瓦并不需要他开口，因为她的眼睛正看向他，目光仿佛能望进他的灵魂深处。
“我花了很长时间学习如何模仿人性，但你的确给我又上了一课，史蒂芬。”密涅瓦停了下来，因为一缕时间之水从河流中分出，落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就是不要寄希望于人性，它们满是缺陷和漏洞。”她轻声说。
那缕水流仿佛有生命一般扭动了起来，直直地冲向了密涅瓦，像一面不断波动的透明幕墙。
下一秒，密涅瓦就像拨开一片轻纱那样，将水流从中间拨开了。河流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又一股水流从天而降，而密涅瓦再次朝史蒂芬走近几步，忽然笑了。
“你信任我的本性，却不信任我的选择……”她顶着汹涌奔腾的时光，对斯特兰奇露出冰冷的微笑，“我的确做错了事——我错在不够让你了解我。”
斯特兰奇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随着河水一起奔流而去，一去不复返。他的精神正在颤抖，但密涅瓦的举动更让他如坠冰窟。
“你的表情很惊讶，史蒂芬……因为这个你从维山帝那里讨要得到的魔法不管用吗？”密涅瓦凝望着在他们身周和头顶盘旋的长河说，“毕竟谁能抵挡时间的力量？谁又能像征服死亡般征服时间呢？”
“也许你在想，我曾经将你杀死那么多次，但却依旧会受到时间倒流的影响？”密涅瓦重新看向了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其实第一次的时候我只想吓唬你一下，我想，把你复活之后你应该会愿意跟我聊聊……但你就那么倒退了时间，所以我想看看你会坚持多久。”
“苍白高原是一切不尽然消逝之物的维度，我是它们的领主。”密涅瓦捧起一捧虚幻的时光之水，任由它们在自己指尖倾泻而下，平静地说，“过去的时光本身也是消逝却未被遗忘之物。时间对我没有意义，史蒂芬……我很遗憾。”
魔法摇摇欲坠，史蒂芬想起了那个阿戈摩托关于魔法反噬自身的警告。
他无法将失控的时光长河收回，而密涅瓦的意志则让这个维度坚决地拒绝接受这些外来的魔力。
越发湍急的河水在空中循环剧烈如同沸腾，让斯特兰奇几乎分不出半点精力倾听密涅瓦的自言自语。他的双手再次如同折断般病态的颤抖起来，而密涅瓦穿过湍急的河水，再次走近几步。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他们已经近得面对着面，呼吸相闻。
密涅瓦的手轻柔地按着史蒂芬的胸口，奇异博士艰难维持的施法动作仿佛正将她抱在怀中。阿戈摩托之眼在他们之间幽幽闪光，光芒照亮了他们相似的眼睛。
“再见，史蒂芬。”密涅瓦凑近他的耳边，温柔地说。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在斯特兰奇的胸口轻轻一推，那濒临崩溃的魔法平衡终于被外力打破。
在骤然爆裂的河流水声之中，斯特兰奇带着惊愕的表情，向后落进了时间长河之中！
在被时间乱流的冲击得失去意识之前，斯特兰奇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苍白高原天空中如飞鸟般永不停歇地沉浮的金色梦想。
…………
在仙宫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密涅瓦坐在奥丁的神座上，慢条斯理地转动着自己的手指，对着半空说：“现在，如你们所愿，我的限制离开了我，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她杀了至尊法师！！！”奥丁持着他的永恒之枪，头盔歪歪斜斜地顶在头上，在地堡中又惊又怒地大吼道，“她怎么敢这么做！！！”
“不至于吧，父亲。”索尔尴尬地说，“不至于……”
“九界的末日到了。”奥丁喃喃自语，“准备好吧，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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