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旧梦
卓风弦一觉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看到一群一身锦袍的孩子正在围着一个小孩拳打脚踢。而被打的那孩子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他丝毫也不管有多少人的拳脚落在了他的身上，只专注地扯着一个人的衣领，一拳一拳地砸在那个小孩的脸上。
卓风弦走上前去拉开了那些孩子，见被打那孩子瘦骨嶙峋，有一双乌黑的眼眸，满脸满身都是淤青。可被他重点照顾的那个小孩显然也没讨到什么好，一样挂了彩，显然应该是这群孩子的孩子王。
孩子王被打的直哭，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卓风弦斥责他们不该以多欺少，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人。
那群孩子却十分有理有据，指着地上那个被打的孩子说他们打他，是因为他打死了谁谁谁养的小黄狗。
被打的小孩一言不发，死死盯着那个孩子王，也不为自己辩解。卓风弦便听到自己问他：“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那小孩看他一眼，依旧一言不发，目光里是满满的敌意。
卓风弦无奈，只能转向其他孩子，问道：“你们是谁亲眼看到他打死了小黄的？”
孩子们支支吾吾，谁也说不上来，但是就是坚定地表示，一定是那个被打的孩子干的，因为他不是什么好人，是天生的下贱胚子。
小孩子一般说不出这么恶毒的话，他们正处在最爱学人的年纪，总喜欢学大人的一些语言来让自己显得成熟。他们这般说，必然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
卓风弦教育了那群熊孩子一番，让他们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可以随便欺负人给人定罪，再回头时，却发现被打的那小孩已经走远了。
他不知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微微愣神片刻，朝着那孩子追了上去。
梦中的场景一转，卓风弦再次回神时，那个孩子已经大了一些，比方才模样长大一两岁的样子，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低头认真地看着脚下的路。
卓风弦唤他：“逢谷。”
这大概是那孩子的名字，孩子却不应，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卓风弦叹一口气：“我叫你，你总要应我一句。”
小孩闷了半晌，才开口道：“我不叫那个。”
卓风弦问他：“那你叫什么？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小孩又闷了半晌，才答道：“我没有名字，但是我不叫那个。”
卓风弦略一沉吟，问道：“那我重新给你取一个名字吧。叫……南朔，你喜不喜欢？”
睡梦中，卓风弦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了南朔两个字。
端着药碗坐在卓风弦床边的方钰见卓风弦像是说了什么，微微俯下身子去听，便听到了这两个字。他不由皱起眉头，将药碗放在了一边。
卓风弦仍在梦中，只是梦中场景再次变换。
眼前的南朔已经是十五六岁少年人的模样了，身量挺拔颀长，甚至隐隐超过了卓风弦。卓风弦正儿八经地给他讲剑招，他却总想拉着卓风弦比身高，不好好听讲。
卓风弦停下来斥责他，他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却依旧站得笔直，面上神色得意洋洋。
卓风弦无奈笑道：“长过了我，就这般得意？你什么时候能打得过我，那才值得高兴。可别光长了个头，不长年纪！”
这时的南朔脸上才是卓风弦熟悉的那种少年人的笑：“我为什么要能打得过仙君？仙君的剑法天下第一，这世上谁也不会是仙君的对手。”
他又想到什么，踌躇着开口道：“仙君……能不能拜你为师？我想做你的弟子。我今日遇到一个人，他说他和他师尊，就像我和你一样。他看着你教我剑法，就想起他师尊教他时候的样子。所以……我也想唤你师尊。”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梦中的卓风弦却道：“我不可越过师尊随意收徒。”
南朔闻言，微愣了一愣，而后道：“知道了。仙君，我昨日练剑伤了手腕，所以今日才总走神的。这样练下去也没什么效果，我今日就先回去了。”
他说走就走，一点余地都不留。
卓风弦看着南朔离开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入夜，他辗转反侧，终于还是去寻了南朔，见南朔正在一片竹林里练剑。他好像一直都知道，南朔不痛快的时候，就喜欢找偏僻人少的地方练剑。
卓风弦悄悄走过去偷看，却还是被发现了踪迹。于是他亲眼看着南朔剑锋一转，从原本杀气四溢的剑招变成了花里胡哨的舞剑。
卓风弦当即无声地笑了起来，像是有些后悔白日里说的那句话。
他看着南朔舞完，走上前去赞道：“好剑法。行云流水，来日迎敌时将你这一套剑法使出，便可趁敌人拍手叫好时一举击败对方了。”
南朔哪听不出这是调笑，却执拗地转开脸：“玄月剑法精妙，可我怕是没有资格去学。”
“臭小子。”卓风弦骂他：“学了这么久了，这会儿说自己没资格？那你倒是把学过的东西都忘个干净！”
“我本就不是做剑修的料，何苦非要强求？再说玄月剑法不是从来不外传？我一个外人，不做那偷师的事儿。”
卓风弦在他脑门上轻敲了一下：“说的什么浑话？我说不能随意收徒，可没说不收你！只是玄月剑派规矩多，我总得先禀明了师尊，该行的礼行到了，你才能唤我师尊。”
南朔别别扭扭地眨巴几下眼睛：“那……你师尊会不会嫌弃我的……我的身份？”
“不会，师尊不是这样的人。这样吧，再过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带你回玄月剑派，先带你拜见师祖，再给你行拜师礼。行过拜师礼，你再改口叫我师尊。”
少年人终究还是心思简单，闻言弯起眉眼，满眼期待：“好！”
他也想表现得不要这么欢喜，也想成熟稳重一些，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我就是仙君座下首徒了！我到时候……会在玄月剑派有自己的房间吗？”
卓风弦笑起来：“都已经是首徒了，只想要个自己的房间？玄月剑派内门弟子，都会有一座专门用来修行的洞府，整座山都是你的。”
“那我……那我可以见到仙君常说的那个师弟了？和我差不多大的那个！”
“那是你三师叔。你若拜我为师，便该改口叫师叔了。你二师叔名叫方钰，他是个药修，总喜欢恶作剧，但本质其实不坏。不过你见了他，还是小心些，当心他捉弄你。你三师叔名叫姬和允，和你年岁差不多，性子也活泼的很，就是被师尊惯坏了，有时候有些蛮不讲理。你懂事，知退让，你们应当很能玩得到一起去。”
南朔笑着听卓风弦讲，他喜欢听这些事情，喜欢通过卓风弦的讲述去想象那些他从不曾体验过的人生。
可他终究还是没等到三个月之后的这场拜师礼。
梦境最终停在了南朔充满期待而灿然的笑上。
周围变成了一片虚空，茫茫然什么都没有，卓风弦行走其间，他努力地想要拨开周围迷雾，他想要看清，他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为什么南朔会和整个玄月剑派反目，又为什么去了魔界。
可是周围始终一片虚空，他什么都找不到，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一遍一遍呼唤南朔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应他。忽然，视线一转，他看到了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满地都是鲜血，而他伏在地上，伸出的手臂整个鲜红一片。
面前站着两个少年，是方钰和姬和允的模样。
卓风弦看到自己努力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爬去，他听到自己口中在喃喃地呼唤：“小钰……阿允……你们过来……师兄……师兄有话和你们说……”
但是姬和允瞪大一双眼睛，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他好不容易拖着沉重的身体向前爬了一步，姬和允便被吓得连连后退，转身夺路而逃。
方钰没有跑，方钰朝他走来，可是他在哭。
“师兄……你忍一忍，你坚持一下！你要说什么我不听！你有什么话，过了今天再同我说！”方钰在努力地想要替他疗伤，可这时候的方钰刚刚开始修行没多久，医术平平，根本救不了卓风弦。
他跪在卓风弦面前，拉着他的手向他输送灵力，却是徒劳无功。
泪水沾满了方钰的脸，方钰在卓风弦面前哭得声嘶力竭。
与此同时，梦境外，站在卓风弦床头的方钰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瓷片刺入他的掌心，他像是丝毫没有察觉一般，生生捏着那碎瓷攥紧了全，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的卓风弦。
卓风弦睡得很不安稳，梦中一直在喃喃说着梦话，却大都是在唤南朔的名字。
方钰本都已经麻木，却不想在这个时候，他从卓风弦口中听到了别的话——
“小钰……阿允……你们过来……师兄……师兄有话和你们说……”
只有大师兄会这样唤他和姬和允。
这句话，是他师兄陨落之前，留给他和姬和允的最后一句话，除了他们三个，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可大师兄已经陨落，而这件事也是姬和允心头一道过不去的坎，姬和允断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卓风弦为什么会知道？
方钰的目光一寸一寸从卓风弦脸上扫过，心中有了一个猜想。这个猜想，让他双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师尊分明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却硬生生顶着整个修真界的质疑也要收卓风弦为徒；南朔分明不是什么心思纯良的好人，却如此珍而重之地对待卓风弦。
因为他们早就知道真相，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和姬和允而已。
“师尊！”
卓风弦突然大叫一声，猛地睁开了双眼。
方钰松了手，掌心瓷片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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