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旧时意——25
覃音被停课的七天是在奶奶家度过的。
她再次回到卢城，卢城提前入夏。赵东民又将两件衬衣来回换着穿。
周一早晨，覃音同赵东民一起步行去学校。
路上他告诫覃音：“学校会继续考察你俩，倘若再发现什么异样行为，学校会做开除处理。”
“好。”覃音踢着路边的石子。
“早啊。”沈昱行突然从后面跳上来，吓得覃音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他的到来缓和了覃音和赵东民之间略微尴尬的气氛。
赵东民注意力转到他身上，盯着他问：“你爸妈又不在家？”
“嗯。”他放慢步子。
沈昱行在同赵东民说话，目光却忍不住瞥向覃音，几天未见看一眼又不敢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她看上去还不错，听着他和赵东民说话，脸上从始至终都挂着浅笑。
阳光穿透树叶，斑驳的光影从她脸颊跳跃到身上。
赵东民在校门口和两人分别，临走前特意嘱咐覃音，“回去好好上课。”说完赵东民背着手离开。
沈昱行轻笑声，覃音看他，“你笑什么？”
“你最近可把老赵愁坏了。”
“嗯？”
沈昱行摇摇头，没有告诉她赵东民这一个礼拜上晚自习都在长吁短叹，巡查时也是这样背着手，显得十分深沉苦闷。
覃音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在上楼时喊住他，她扶着扶梯，嘴张了张又阖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昱行看破，直接问道：“想问陈然？”
覃音轻微点了下头。
沈昱行又笑了下，细究能察觉他的笑意未达眼底，只是覃音自然不会发现。
“放心吧，他好得很。”他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覃音返校后没有再见到陈然，听说他妈妈每天将他看得很紧，上下学都是亲自接送的。
覃音书桌上的日历一页页翻过，很快就要到她标记了红线的日子。送给陈然的生日礼物她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就目前情形，她大抵是送不出去。
沈昱行最近在苦练听力，回家路上他耳朵上都挂着听力耳机。
覃音在路边叫了声“沈昱行”，他没有反应。覃音便背着书包追上他，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喂！”
沈昱行侧目，摘下耳机，询问了句。
覃音手上拿了两罐汽水，递了一罐给他，“喏，请你喝。”
沈昱行奇怪地睨她眼，见她迟迟没有动作，覃音扬声，“不想喝？”
“平白无故请我？”
覃音弯唇，透着些狡黠，“你先喝。”
无事献殷勤，沈昱行想着，还是伸手接了汽水。
覃音走得很慢，磨磨蹭蹭，故意拖延时间。
沈昱行汽水还没喝完，她便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转精美的黑色盒子，有点乞求的口吻，“能不能帮我把这个转交给陈然？”
少年仰头喝汽水，露出好看的下颌线和微微突出的喉结，气泡在舌尖炸裂，他手无意识地捏了捏易拉罐，将它捏到变形。
他看了眼覃音手上的黑色盒子，语气平淡，“怎么不自己送？”
“见不了面。”覃音仍保持抱着盒子的姿势，观察他把空瓶投进路边垃圾桶里动作，他看上去没有要答应她的意思。
覃音小声嘀咕一句，“你不愿意就算了。”她将盒子抱得更紧，单纯以为沈昱行不想蹚这浑水。
沈昱行没什么表情，又重新戴上耳机。
很快到小区楼下，覃音越过他要上楼，只听他说：“拿来。”
“嗯？”
“盒子。”他指了指覃音胸前的物件，“不是要我带给陈然？”
“哦，谢谢。”覃音忙把盒子伸出去，又小心翼翼嘱咐，“如果别人问起，不要说是我给的。”
“那陈然呢？”
覃音抿了下唇。
沈昱行后知后觉，陈然当然不必他多嘴，“我会避开其他人。”
覃音脸上松懈下来，沈昱行的这句话正和她意，不免高兴起来，“这样最好了，谢谢你。”
“不客气。”他说：“那我上去了。”他扬了扬盒子。
覃音喜笑颜开，冲他小幅度挥手，“拜拜。”
沈昱行回去后翻手机日历又查看了陈然的qq资料才意识到第二天是陈然生日。
他将礼物放在书桌上。
肖文屿进房间还好奇地摸了摸盒子，问：“哥，这是什么？”
“别人的东西。”
“我还以为是你收到的礼物。你生日是不是马上就要到了？”
“嗯。”沈昱行含糊应答。
肖文屿刨根问底，“谁的东西啊？”
沈昱行在床上翻身，有点烦闷，语气也透着浓浓的不快，“反正不是你的。”
嚯，好大的火气。
肖文屿挠了挠头，爬到上铺。
过了会儿又从上面好奇地探出脑袋，“哥，你睡了没？”
底下人没回应，但传来翻身的动静。
肖文屿动了动，木板发出吱吱的声音，他平躺着，看着顶上天花板问：“哥，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沈昱行依旧没有回答他。
肖文屿泄气般叹了口气，他哥一点也不能理解他的少男心事。
房内持续着安静的状态，在肖文屿昏昏欲睡时，底下突然回了声有。很小的声音，但是肖文屿捕捉到了。
肖文屿一个激动，迅速爬下床，“谁啊谁啊？”他一脸八卦。
沈昱行以为他已经睡了。
他看着肖文屿的脸，半天憋出句，“逗你玩的。”
“我擦。”肖文屿作势掐他，“你耍我”他感到很委屈，又有心事要诉说，“你怎么不问问我？”
沈昱行此时也坐起身，拉开壁灯，“有喜欢的人了？”
一向大大咧咧的肖文屿难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不接话。
沈昱行对他的感情并不好奇，右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戏谑似的，“守好秘密，可千万别被你爸发现。”
肖文屿悻悻哦了句，见他躺回床上一副预备睡觉的姿势，自己也爬回了上铺。
过了很久，房内响起肖文屿均匀的呼吸声，沈昱行借着窗外皎洁的月色看向书桌上黑色盒子。有一瞬间，只是一个瞬间，一个恶劣的念头闪现，他想做回“恶人”，不想把这个礼物送出去。
第二天上体育课前，教室里的学生差不多都走光了，陈然还在座位上写题。沈昱行将书阖上，从抽屉拿出盒子，径直走向陈然。
他把盒子丢在陈然桌上，陈然不解。
“有人托我给你的，生日快乐。”沈昱行撑在他桌前。
“谢谢。”陈然淡声笑。
上课铃声响起，沈昱行说，“走，集合完打球去。”
两人上一次打球还是在开学后的第一节体育课。如今他们正在进行第一轮复习，陈然将课余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
几个来回后陈然有些喘，举了举手率先下场。
他坐在绿树底下，沈昱行也跟过去。挨在他身边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水。他拎着衣服擦拭额头的汗珠。
陈然说：“你这学期进步挺大的。”
沈昱行不甚在意地看着球场方向，随口应道：“你成绩起伏倒挺大。在家没少受你妈妈的数落吧。”
陈然看着他突然笑了。他屈膝坐着，握着水的那只手臂搭在膝盖上，笑了会儿才埋怨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然后耸耸肩，用和他一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你也知道，她一直都那样。”
因为父母的关系，陈然和沈昱行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两人是不同性格的人，不知怎么成了好友。
陈然对沈昱行是有点妒忌的，从一件沈昱行从未挂在心上的小事开始。
在陈然上一年级的时候，陈志生的一位好友回国定居，几个关系好的人拖家带口去好友家吃饭。大人聊天的时候，几个小孩就在别墅后院玩耍。
中间沈易军出了趟门去接陶赫芸和沈昱行。母子俩人刚从外地度假回来，穿得十分热带。
他一直都记得沈昱行那天的花色沙滩裤。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好笑。
那位叔叔家里是独栋别墅，带有很大的后花园，叔叔在后院凿了一个泳池。
进后院之前唐颖就嘱咐过他，不准下去玩水。他乖乖听话，只在草坪上和小男孩踢足球。
沈昱行一来，看见泳池雀跃地跑到池边，大声问几个立在院里的男人，“叔叔，我可以下去玩吗？”
游泳池里的水未蓄满，水位安全。别墅主人说可以。
沈昱行一头栽进水里，那时他已经上了游泳课，在水里快活的像只鱼儿。
周围孩子见状，纷纷嚷着要下水。
像下饺子似的，孩子们一个个跳入水里，水花溅到岸边，打在陈然脚边。他脸含笑意地看着他们，池水溅到他光|裸的脚背上他退缩一下，踩在水与泥混合的草地上，他用期望的眼神看着唐颖，“妈妈，我可以下去玩吗？”
唐颖白色高跟鞋上也溅上水渍，她不悦地皱眉，“玩什么水，踢足球不好玩吗？”说完她甩开他的手，走回客厅擦拭她的新鞋子。
沈昱行看他孤单的站在一旁，招呼他，“陈然，快下来玩！”
他摇摇头。
沈昱行偷瞄眼客厅，唐颖正坐在沙发上与女主人聊天，他悄悄说:“快下来，你妈妈没注意这边。”
他还是不敢。
沈昱行问他想不想下去一起玩。
陈然点点头。
沈昱行从泳池起来跑到沈易军身边拿了他的车钥匙，在后备箱里拿出他从海边带回来的大水枪。他跳进泳池，将水枪灌满水，直直冲陈然身上射去。
男孩子抵挡不了水枪带来的快乐，沈昱行哈哈大笑起来。陈然挡着脸，跟着沈昱行一起笑。
“你衣服已经湿了，快下来。”原来这就是他跑去拿水枪的目的。
陈然仍在犹豫，沈昱行推了个救生圈到池边，“你扶着它就不会沉下去了。”
陈然最终在小伙伴们的起哄中跳下水里，他扶着橘色的救生圈，双腿在水里前后摆弄。
“谁让你下去的！”唐颖气咻咻走到泳池边，她的面容因为气愤显得有些扭曲，语气十分严厉，在场的小孩都被她威慑住。
陈然直愣愣看着她，显然也被吓得不轻。反应过来后，他想要爬起来，却不得章法。最后是唐颖拎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提上岸的。
陈然衣服湿透，狼狈地站在草地上，周围各色目光汇集到他身上，让小小的他感到很难堪。他低着头，不敢看唐颖。
“谁带你下去的？”唐颖大声质问。
陈然没答。
他垂着头，视线看向池中的沈昱行。两人对视，陈然从他眼中看到同样的惧意，他飞快撇开目光，没有报出沈昱行的名字。
唐颖又厉声发问，他咬着唇没有回答。
这时沈昱行跨上台阶，跑到唐颖面前认错：“对不起阿姨，是我带陈然下去的。”
听他说完，唐颖把他手上握着的水枪抢过来朝泳池丢去，她气愤地哼了句。
唐颖拖着陈然要走，陶赫芸闻声赶出来。她目睹了一切，看见水池里漂浮的水枪，冲上前和唐颖理论，“昱行没经过你同意带陈然下去确实不对，但你丢孩子东西做什么？”她的气势一点不比唐颖弱。
两人本来就不对付，一来一往不禁争吵起来。
好在双方顾忌这是在别人家里做客，各自压着怒气，到底没闹起来。
陈然衣裤全湿，最后是陶赫芸从旅行包中翻出沈昱行的衣服给他换上。
沈昱行很快忘掉这个插曲，换了衣服拿着水枪在后院又和男孩子们玩起来。
陈然被唐颖带在身旁，哪也不准他去，尤其不准他去后院。他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着沈昱行和其他人在草坪追逐，玩闹。
沈易军站在院里听电话，沈昱行拿着水枪往他脚边“噗嗤”一下，他灰色的裤脚立刻显现出一团洇湿的水渍。沈易军挂了电话追着沈昱行扬言要报复回来，沈昱行撒腿就跑，察觉马上要被爸爸追上来了，他忙把手上水枪丢给小伙伴，几个小孩将水枪抛来抢去找到极大的乐趣。
他们像猴似的蹿开，逃避沈易军的逮捕。
隔着遥远的距离，后院嬉闹的声音清晰的传到前厅。陈然手指扣着木桌，老老实实坐在唐颖身边。
“昱行，你还记得我们小的时候在曹军叔叔家玩的事吗？”
“哪次？”他没有立即想起来。
“就是我下游泳池里被我妈妈骂的那次。”
“哦。”沈昱行想起了，真要说起来，唐颖绝对是他童年的阴影。
唐颖对陈然过于严苛了，沈昱行想如果他摊上这样的妈，他可能会被逼疯。
但他不明白这个时候陈然怎么突然提起了小时候的事。
“就因为那次，我至今没再踏入过泳池。”后来不再是唐颖不允许，是他自己对此失去了兴趣。
沈昱行拧着眉，“因为唐阿姨？”
“嗯。”
陈然这些年一直好奇的一件事，“那天从曹军叔叔家离开后，你又做了什么？”
沈昱行记不清楚，太遥远的事情，总归又是去哪里玩了。那时候才上一年级，课业不重，暑假整天在外面疯玩。
他说：“或许是去潘越家玩了。”小学暑假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和潘越一起度过的。
陈然看向操场，或许是更远的地方，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只是单纯地看着远处，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昱行又问，“这很重要吗？”
“不重要。”陈然近乎呢喃。只是他每每回忆起那天脑海里都会冒出这个疑问，索性今天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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