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靴扇退敌

　　瘦子眼睛一眯，似笑非笑地唤了一声“阿铁”，从人群里站起一个精壮男子，他刚刚一直坐着才没有引人注意，站起来露出胳膊上的肌肉跟小孩脑袋一般大，根本靠不拢身体。他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震动一下，对自己的对瘦子却毕恭毕敬好像怕得要命。叫阿铁的用一根手指钩起刚刚砸断人小腿的铁椅子，像捏泥巴一样压成一坨铁球扔过来，地面裂开三尺见方。又接着抓起第二把……角落里看热闹的客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唯恐误伤了自己，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瘦子问：“玩够了吗？”

　　麻姐气的直打颤，忽然向小史望了一眼，接着又装作毫不在意地对伙计们说：“人家还是嫌我们的桌凳不结实，拿最结实的出来！”离她最近的一个浓眉大眼的小哥手撑着跪成一条板凳，低头闷声说：“麻姐坐！”

　　“客人还站着，我怎么能坐。”她对瘦子实在是厌恶极了，说这话的时候猛翻了个白眼。这时另一个伙计抬腿把那人肉的“凳子”向瘦子轻巧地踢了过去。

　　浓眉大眼大眼的伙计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匕首，他整个人似乎都化为了一把匕首，锋利而准确地刺向目标。

　　瘦子背着的手里突然多了一柄烟管，他在这紧急关头不慌不忙地吸着，朝飞过来的人肉凳子吐了一口。旁边人急忙道：“小心有毒！”瘦子不屑地笑了笑，眼睛眯得更小了，烟气从他嘴里出来后竟然没有扩散，而是紧紧聚集成一条线，伙计躲闪不及直直没入冠发。

　　魁玉差点惊呼出声，这是“一线锥”，传奇里只说能化水为冰，没想到烟气这样没有形状和重量的东西也可以，瘦子真的不简单。

　　众人只听伙计闷声哼了一下，从半空跌下来不动了。过了一会，口鼻眼中都流出血来。

　　麻姐的一双凤眼，从眼眶到眼仁都红了，她慢慢走过去，探了探鼻息，确定已经断气无疑，才把伙计的身体连拖带抬抱到柜台下，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哥哥，你还不管管么？他们可是杀了赵二哥，我去请驿丞老爷。”

　　“江湖事不需要官府插手，别让人看了笑话。”从柜台深处的阴影里坐起了一个人，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身量不甚高大，穿着一身半旧儒服，看上去不会半点武功。他扭头对麻姐说：“去请智胜先生。”麻姐满脸央求：“哥哥，还是不要……”他附身查看了一下赵二头顶的伤口，像被火烫到了似的，头发也焦了。当中一个不到寸许的小孔，血流得不多，仔细辨认能看到白森森的头骨。麻掌柜站起来叹了口气，“还是去请吧，我不会让他们出事的。能讲话解决还是不要再动武了。”

　　瘦子的山羊胡笑了，“早这样不就完了吗，我们也只是想跟智胜先生请教一事，才千里迢迢跑到这里。你们却说智胜先生今天不见客，推三阻四百般阻挠，是成心跟我们过不去么？”

　　麻姐厉声道：“你们若诚心来请教先生，等上一日又何妨，又何必带上这么多打手硬闯？”

　　瘦子道：“我跟你一个丫头片子说不着！”冲着麻姐的哥哥笑道：“麻掌柜的，您是明理人，该不会也阻拦我们见一见那智胜先生吧。”说着带人就往后院走。

　　“我刚刚不是说了去请吗？”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从柜台后面出来的，但他人已经站在瘦子面前纹丝不动。小史匆匆忙忙跑到后面，麻姐偷偷转过身去擦着眼泪。魁玉和苦儿脸色发青，要不是早上问到滟波楼扰了先生的心情，他也不会拒绝见客，也不会闹到这伙歹徒来砸店，还赔上伙计一条人命。这是她们第一次见到有人直接死在面前，而且看上去是比她们强悍百倍的男人，别说去滟波楼了，今天的事如何收场都变成了难题，也许对方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会直接送她们的小命上西天。

　　两人正在胡思乱想，瘦子又掏出烟管来吸了一口，全喷在麻掌柜的脸上，麻掌柜还是纹丝不动。魁玉和苦儿吓得心脏都停止跳动了，没想到瘦子往后退了几步，敛了笑容坐下，“没想到又是个不识抬举的人，怪不得在禁军里混不下去，跑到这来开店。”这句揭底的话足以让兄妹俩心惊肉跳了，看来对方是知己知彼有备而来。

　　她们正在疑惑，智胜先生已经和小史一起走进来了。瘦子眼抬都不抬一下，半天也不说话，像是在等什么消息。智胜先生也不说话，笼着手对麻姐使了个安慰的眼色。两边就这么僵着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瘦子那边进来一个壮汉在他身边耳语了几句。瘦子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过了半晌，瘦子沉不住气了，在鞋底上把烟灰一磕，对智胜先生说：“藏在你房间里的是什么人？”

　　魁玉和苦儿对视一眼，刚刚虽然没看到房中有别人，可是堂屋的另一个套间确实是关着的。麻姐经常去打扫，她应该最清楚吧。果然，麻姐闻言当即站出来说：“先生的房间我隔几天就去打扫的，哪里藏了什么人！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瘦子理都没理她，反而对沉默的麻掌柜说：“你也知道吧，我们只要他房里这个人，智胜先生是你们的活招牌，我们不会动他分毫。他房里藏着的这个人只会给你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等她在这里的消息散播出去，比我们厉害百倍的高手都会问你们要人，麻掌柜你又能保他到何时呢？不如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们，自己落得无事一身轻不好么？”

　　智胜先生呵呵地笑了起来：“獐头鼠目的杂碎，你说的没错，是有比你们厉害百倍的人也在找这个人，她若不是被猛虎所伤，怎么轮得到鬣狗来捡腐肉吃。”

　　瘦子猛吸了一口烟，快速吐出一条比刚才短得多、速度也快得多的烟线，势不可挡地飞向智胜先生。麻姐心急如焚惊呼出声，她兄长随手抄起地上一个歪歪扭扭的铁球对击过去，黑对白，实对虚，相触的瞬间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秤砣嘭地落了地，那条灰白的烟速度不减，只是方向偏了偏，擦着智胜先生的头发钉到了墙上，嗤一声墙上整整齐齐切出一个小孔，阳光射进来，看得到空气里的尘粒在漫舞。

　　还未来得及庆幸躲过这一招，瘦子接连不断地吸个不停，两腮都凹陷进去，配上黑眼圈活像个骷髅。烟管上的红星忽地一灭，麻掌柜也无计可施。智胜先生脸色一变，掏出那把铁折扇在面上一挡，魁玉和苦儿都来不及捂住眼睛。噗噗噗火星四射，但见折扇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瘦子却大惊失色，“你你你，扇子！你果然是……怪不得你要一直替她隐瞒！”

　　“你背后是谁？不，让我来猜一猜。这些小肉丁练的是外家横劲，除了那个田鸡腿应该都是雇佣兵，田鸡腿是叛逃师门的铁果尔练的是轩辕指江湖人士不屑与雇佣兵为伍你一定有官府背景铁果尔部族在京城的关系再牵扯到军部你的主子——”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些，中间没带一个停顿，瘦子已经准备好他把那人的名字说出来了，可他没有。

　　智胜先生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杀气滚滚令人望之生畏，他将那柄铁扇不断翻转发出虎啸龙吟的声音，目光直钉得瘦子动弹不得：“原来你是为那条狗做事？说他的名字会脏了我的嘴。你回去告诉他，这事传到上面那位耳朵里，他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死的。”言毕将扇子一合，塞在靴筒里，现场一片死寂。

　　瘦子像耗子一样瑟缩起来，低声对手下说道：“他会幻术，我们走。”

　　“走可以，把我伙计赵二的命还来！”麻姐听到了冲到门口扬臂一拦。

　　“是你叫他出来送死的，”瘦子故意大声说给众人，“你害死的。”他从麻姐身边走过时附耳说道：“我想大概他还喜欢你。”麻姐泪流满面，可麻掌柜与智胜先生都没有说话，任凭瘦子带着一行人灰溜溜地消失在驿站门外。

　　麻姐回过神来还要再追，小史破天荒飞快上前把她一把拉住，麻姐刚要骂人，回头看到是他，满脸的委屈倾泻而出，伏在小史胸口痛哭起来。小史虽慌乱得不知所措，却没有推开她，两只手不知放在哪里，投降一样举在半空。

　　收了扇子智胜先生才恢复了和蔼可亲的模样，对麻掌柜拱了拱手，道一声：“给您添麻烦了。”招呼小史准备回房。麻掌柜却突然冒了一句：“那人，已经不在先生房中了吧？”

　　“什么人？我房里没有任何人啊，叫你们麻姑娘来打扫一下吧。”他又转头用扇柄敲了魁玉和苦儿一记：“这俩丫头没事也来帮忙，都是你们，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苦儿还只是心有余悸，魁玉听到这句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人的目光对上，负罪感和未了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紧紧地缠在喉咙，让她喘不过气。赵二的遗体还歪在柜台前，他再不能站起来，把手巾甩在肩上，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问道：“客官用点什么？”他的家人又该如何面对？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变成了一具冰冷的的尸体——太快了，她明明看见了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看清。生命是怎样从这具身体上溜走的？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魁玉双腿一软，幸亏苦儿在旁扶住了她。

　　智胜先生见她这个样子，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和小史一起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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