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及笄
这一夜，白露却辗转反侧，她忍不住去看屏风后面陆观棋的剪影，月光照得地下碧青一片，也打在那织锦的屏风上，上面画着番邦异域的风景，是挤挤挨挨的一大片木槿树，那些树上不多的空隙里，画着各种各样的的花草，暇子红的、鸡油黄的、葡萄紫的，热闹非凡。
还有一种背对背开着的白色花朵，上面有老虎黄的纹路，竟是一双并蒂花。
而陆观棋的侧脸正影影绰绰的从那并蒂花背后透过来，在这皎洁无比的月色中，在这霞缎花光的映衬下，露出一种不可言说的冷艳之美。
白露只觉得心脏好似漏跳了半拍，这一夜，她因着能和陆观棋同处一室，而觉得落入虎口也并非坏事。
她甚至荒唐的想着假如陆观棋是非吃了她不可的老虎精，那她也情愿，为他去死也情愿，被他嗜血啖肉也甘之如饴。
可陆观棋的梦中却全然没有白露的影子，他因着在梦里与陆瑶儿相会而嘴角微微牵起，他在梦里终于能够开口唤一次瑶儿的名字。
他只有在梦里没有秘密，他只有在梦里可以肆无忌惮的去爱她。
陆观棋的心脏在胸腔中“砰砰”的跳动，无比热烈的，有些抑制不住的疯狂的心跳。
因着他在梦里与陆瑶儿牵手，因着一个关于爱情与信仰的美梦就在他处心积虑的谋算下要照进了现实。
一线流光洒在他的面颊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神色。
月色素来最公平，既照古人也照今人，无论离人亦是归人总要被同一片月色照亮，今晚的月色同样洒在了陆瑶儿的脸上。
她也在辗转反侧，瑶儿的眼眸曾如幼鹿一般纯真而灵活，现下却陇上了一层薄雾，那是长大成人赋予给她的意义，使她终于如个真正的女人那样拥有了一种叫做梦断丝连的，酸涩而又欲罢不能的情愫。
瑶儿反复思量着她的心事：明日她便及笄了，所以陆观棋到底会不会回来？
她忍不住走下床榻，对着皎洁的月色，虔诚的祈祷：“爹爹，你能听见瑶儿的话吗？你能告诉我观棋哥哥在哪里吗？我很想见到他，就和从前一样。若是，若是”
她咬了咬下唇，闺房里空无一人，她却仍旧涩口难言。
最后终于忍着心痛下定决心：“若是观棋哥哥真的瞧不上我，他也不用避着我，只要，只要观棋哥哥能好，他想心悦谁都行，我都愿意”
她嘴上虽然如此说着，声音却越来越抖，眼泪终于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滚。
陆瑶儿垂着眸，纤细的肩膀轻轻抖动着，终于按捺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床上，泣不成声。
可日月星辰却不管人间喜乐，这世上的少女再伤心，日升月落，四季如常。
早霞从不迟到，不管瑶儿期盼也好，拒绝也罢，天一亮起来，新的一日便来了，而这日一来，她便及笄了。
妞妞早早的赶过来给她带来了热乎乎长寿面，方二娘也一并过来笑盈盈对瑶儿道：“瑶儿，你娘今日就能回来，方婶子先帮你梳个淑仪的发髻庆祝长大成人。”
方二娘一边给瑶儿梳头，一边道：“从今以后就是大姑娘了，是真正的女人了。”
“原来长大成人，意味着她会失去陆观棋。”瑶儿想起这话，只觉得一颗心碎了一地。
瑶儿心中暗道：原来做一个女人并非易事。
她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愁思，妞妞自然感受的到，只悄悄伸出了手，捏住了瑶儿的掌心。
若不是方二娘在此，瑶儿简直想一头扎进妞妞的怀中。
直到锦娘踏入屋门，瑶儿才终于如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扑了过去，在锦娘怀里抽抽噎噎的哭着，锦娘温柔的抚摸着瑶儿的鬓发：“我家小瑶儿都及笄啦，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娘亲不过走了几日，居然哭成这个样子。”
锦娘心中五味杂陈。
她理了理心绪，看看方二娘和妞妞：“让你们见笑了，这孩子从小我一个人带大的，惯爱撒娇。”
方二娘笑道：“我说今日看着瑶儿没有精神，原来是想着娘亲呢！”
锦娘听了哄道：“娘亲这不是回来了，我的小乖乖，别哭啦，看看娘亲在省城给你买了什么。”
锦娘给瑶儿买了好多成衣和发饰，还有许多这里买不到的好料子。
妞妞柔声在瑶儿耳边道：“最爱漂亮的好瑶儿，快看看锦姨给你带了何物！”
瑶儿听了不忍心让锦娘失望，何况娘亲和妞妞都在身边，她也觉得欣慰了不少，便振作起来拂去了眼泪，去看锦娘带回来的礼物。
瑶儿挑了一件裙子要去换上，听见锦娘在身后问道：“观棋呢？怎么不见你哥？”
瑶儿本以为听见这句话她会泪如雨下，谁知回应的竟然镇定自若：“哥哥得到了爹娘的下落，去寻他们了，办好了事情便会回来。”
锦娘低低的“哦”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道：“观棋自幼孤苦，若是能寻到爹娘倒也是个好事情。”
可那声音听起来却并没有十分高兴。
另一边，陆观棋在漫天红霞里和阿爹一起用早膳，沐泽渊吃下一口肉包子后，朗声道：“昨夜女子伺候的如何，可要留下？”
陆观棋想到昨夜和白露的约定，便轻轻点了点头。
沐泽渊又道：“你若是喜欢便留下给你做个妾室。”
陆观棋心内一惊，却不知晓如何答复，人人都以为他和白露已然有了首尾，若是今早便断然拒绝，怕是白露便会成为这府里茶余饭后的笑柄。
他不忍心让白露如此难堪，便在小纸条上写道：尚未娶妻，不宜纳妾。
沐泽渊听后笑道：“便是如此，但此女子不过扬州瘦马之流，断不可成为正妻。”
他说完这话，便也没在问及此事，又开口道：“昨日和你说的羌胡神医，一夜快马加鞭，今日便能到此给你看哑疾，神医忙碌，只能停留这一日，你可千万不要外出，只在家中好好等着。”
陆观棋心中一咯噔，今日，不能，出门？！
能够开口说话是他十年的夙愿，是他日夜思念梦寐以求的事情，他不想永远残缺，他想如个平常之人能过上平常的日子，危险之时能喊救命，高兴之时能笑出声，叹气之时能听见自己哀怨，想要表达爱意之时，能够唤出她的名字
这一切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那么的平凡，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他走了这么崎岖的人生路，那样的想开口，可造化为何这样弄人，偏生要把这重要的日子选在瑶儿及笄的这一日。
陆观棋心绪纷乱的点了点头，只盼望那羌胡神医能早点到来，他曾和瑶儿相约，及笄那日要一并在甜水湖畔等待陨星雨的，他不想失约。
清风把陆观棋纠结的愁思带到了甜梦村，拂过陆观棋愁思的挽风同样拂过瑶儿年轻的面颊，她的及笄之礼正热闹非凡的举行着，幼时的玩伴都来为她庆祝，独独少了从前日夜相守的陆观棋。
直到暮色四合，宾客尽散，却有一位素不相识的伙计打扮的男子登门，说要找陆瑶儿姑娘祝寿。
瑶儿心下迷惑，却依旧去见了那人，一见面竟然是个面熟的。
那伙计自报家门：“姑娘，可还记得小的？我是刘记珠宝行的伙计。前几日有位公子在我家为姑娘定了及笄之礼，便是姑娘喜欢的那对儿耳坠子，那公子一早便付清了钱款，可今日等了一天都没等到那公子来取，姑娘是我家的熟客，掌柜担心误了事儿，今日关店以后就让我跑了一趟给姑娘送来了。”
陆瑶儿谢过那伙计，又封了个红包给他，才接过礼袋拿回了屋里，拆开一看，竟是从前她向陆观棋提过的耳坠子，他非但给她买了，还买了全套。
十几日前才那么好了十年的人，如今竟然不辞而别，瑶儿实在承受不住，抿着唇，红了眼圈。
她伸出一双白软的手，取了那耳坠子带上，又望向铜镜中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娇美的而又苍白脆弱的脸。
“是谁送了生辰礼吗？”瑶儿回过头去，是锦娘。
她努力风轻云淡道：“是我哥哥从前订好了的，娘亲，我去送送妞妞。”
锦娘点点头，可却觉得今日的生辰礼瑶儿兴致不高。
莫说是瑶儿，就连她也不习惯家中少了陆观棋，心里巴巴的惦念着，这许多年过去了，她早已经把陆观棋看作了自己的孩子。
瑶儿转身出门，和妞妞一并走到了她家家门口，妞妞担忧道：“瑶儿，要不要我陪着你呀？”
瑶儿摇摇头：“我没事了，要回去好好睡一觉，这几天乏的很。”
“那你有何事要立刻找我。”
“放心吧，我不会和你客气的，你马上便要成亲了，一定有许多事要做，快回去吧。”
“你真的不用我陪你？”
“我要回去睡觉呀。”
瑶儿别了妞妞往回走，可她却没有回家，而是直奔到甜梦湖畔，她要等待百年一遇的陨星雨，等待说好要在此相聚的陆观棋。
陆观棋的这一日过的十分焦灼难熬，他终于等到了羌胡国的神医，神医看了他的嗓子后，本来蜡黄的脸色变得铁青，沐泽渊急切道：“能治吗？”
“能治。”
陆观棋松了口气，沐泽渊也面露喜色。
那神医一边收拾行囊一边道：“但不好治。”
“啊？！你这是何意思？”沐泽渊大惊。
陆观棋的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皎月静谧一轮悬于天幕之上，陆瑶儿已然独自泛舟到了甜梦湖心。
初秋夹着寒意的冷风吹过她的面颊，瑶儿向着陨星雨要出现的方向望去，并未见到陨星，却是点翠山的树叶被萧瑟的秋风吹的掀腾翻覆，一会儿翠着，一会儿却泛白。
她的乌篷船孤零零的飘在湖心，天幕好似和湖面连成了一线，而陆观棋正起身上马，向瑶儿奔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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