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五颗头颅

不只是童心担忧，同为友人，多年交情使秦骁风只会更加担忧。

        章玉莲看他紧握拳头，走过去，展开五指，用两只手包裹住他的拳头。不待他看，她转头，拉着他也往山洞深处去。

        “大娘子可好好想想，那七个部族里，哪一个或是说哪个人，能有这样大的本事，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但是现在没有时间细说，不能叫山下的人抢了先机，我们得赶快跟上。”

        她这一说，点醒了剩下的人，连忙动身。

        漫长的山洞甬道，越走越见潮湿黑暗，好在陆青方似乎也只是嘴上不饶人，走过的时候将一侧山壁上的灯全点亮了，省了后面人的功夫，只贴着那边墙一路闷头往前走就是了。

        这路先是变得狭窄，复又开阔起来。走到章玉莲开始微微喘息的时候，才看见前面洞口，接到了一处更开阔的地方。他们加快脚步，正要往里进，就见张知县身影出现，拦在洞口，面色惊惧。

        还未等他们开口询问，张知县主动道：“这里头不太好看……各位，最好是做好准备。”然后便侧过身子，让他们过了。

        几人皆不明所以。因章玉莲一直走在前头，便要第一个进去，却被秦骁风反过来拉住。男人捏了捏她的手心，跨步进入，再回来时，少见的绷紧了脸皮，踌躇不安。尤红香等得心焦，把人往一旁拨拉，大踏步跑了进去。

        秦骁风拦在章玉莲身前，道：“……你最好还是不要看为好。”

        受他关心，章玉莲差点忍不住露出不合时宜的甜蜜微笑。她低下头，学他先前做的，捏了捏男人的手心，低声道：“我不看，可能就没有办法为解决此事献一份力，若是因此牵扯了寨子，牵扯了你，那之后我该如何自处？”

        说罢，她托起秦骁风的手，把他的手指摊开，将自己的左手放进男人掌心。

        “若是夫郎忧心，那么，烦劳您牵着妾身进去吧。”

        秦骁风最终还是妥协了。

        ·

        许是这世上真的曾有过神仙。

        十多丈高的洞窟，洞顶远远地向上延伸去，身处其下，恍惚间生出错觉，是自己颠倒过来。双脚站立处不再是大地，而是天穹；眼前所看见的，不再是高高顶起的洞窟，而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矗立在这洞窟石壁上，顶天立地，凝视众人的巨大石像，不正是神存在的证明吗。

        没有人能做出这么巨大而又真实的神像。

        祂微微低头下视，半长的发披散下来，健壮的上身□□，双腿盘坐在地上，兽皮裙遮盖住大腿，双手随性地摆在膝头。

        祂的姿态是随性风流的，祂的神情却悲苦烦忧。山石棱角构成祂眉间沟壑，高鼻之下，双唇紧抿，似乎可见咬死的牙关。

        然而，祂的双眼是空白的。

        或正因此，突然感觉神的眼神自四面八方来，更见可怖威严。

        只是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尊石像。人们只会为神像感慨，被其威严震慑，却不会因为一尊石像而感到惊悚，乃至却步。

        让所有人却步的，是石像身前的祭品。

        和天水村刚刚结束的祭典不同，祭坛上没有满满当当的美食佳肴。

        它甚至看起来十分空旷。

        只有五个头颅。

        她们应该是美貌的。

        她们的头发仍旧乌黑油亮，梳着漂亮精致的高髻，花布缠头，没有一丝碎发。她们的鼻梁秀气挺拔，下颌圆润而无棱角，就连皮肤也红润通透。

        可她们现在已经看不出美貌。

        她们的双眼是两个黑色的窟窿，失去眼珠的眼皮本应干瘪地将这残酷的一幕掩盖，却被人生生缝成大大睁开的模样。她们的红唇张开，里面的舌头已经消失，正如她们消失的耳朵。

        这是五个残缺的头颅。

        就好像所有的血液都随着死亡凝固，无论伤口是如何狰狞，都是那样的干净。没有任何血液渗出来，玷污她们宛如活人一样充满弹性的娇嫩肌肤。

        即便看不出生前模样，但眼前一幕，所有人心里都已然明白。

        这就是雉镇失踪的五个头颅。

        秦骁风抱住了章玉莲，她才发现自己正不住颤抖。

        “祭品。”她听到自己意外冷静的声音。

        其他人都看过来。章玉莲看见尤红香难看的脸，知道她也已经明白了头颅的意义。

        或者说，是阴阳颠倒的神服的意义。

        她急促喘了一口气。

        “是祭品。”

        “召唤‘神’需要‘伽牙’引路，召唤‘伽牙’需要‘三牲六畜’。然而，‘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人也是天生地养的活物，于‘伽牙’而言，人同样是牲畜。圣人说，‘天地之生，人为贵’。人甚至是最珍贵的牲畜。所以，可以直接代替三牲六畜。”

        “但是只有‘伽牙’还不行。召唤‘神’还需要一个很重要的流程：巫祝通灵。”

        “当人已经死去，自然是魂灵之状态，不需要像活人巫祝一样担心被‘神’带走，也就是说，死者，是后天的通灵者，是最完美的巫祝。”

        死者，阴阳颠倒。

        这就是雉镇的五具尸体所穿神服，飞鱼纹在身前的原因。

        章玉莲茫茫然盯着那两个黑黢黢的窟窿，竟隐隐透露出愤怒的神色来。

        “然而，身死道消。在人死后，魂灵要回归地府。”

        “所以。”

        “挖掉眼睛，魂灵看不见出路。”

        “砍掉耳朵，魂灵听不见呼唤。”

        “割掉舌头，魂灵无法诉说冤屈。”

        “于是，她们就被永远禁锢在自己的头颅之中。”

        ……

        童心不敢置信，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她指着那五个可怖又可怜的头颅，越说越急，最后声音尖锐得无法入耳。

        “杀人不过头点地。就为这虚无缥缈的鬼神之事，如此折辱尸首，开什么玩笑！”

        陆青方直起腰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祭台前，极近地观察着她们。

        “是谁告诉你，犯人折辱了尸体。”

        他一贯的笑容，变得诡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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