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9
意识沉浮间，潼恩像是做了个冗长的梦。
她是漂泊的旅人，身处一座沙丘上，放眼望去是看不见的荒漠。
万里无云，炙热的光线放肆炙烤着皮肤，沙砾被风卷起又落下，不过一会儿便布满眼脸，擦过衣服的褶皱。
虽步伐艰难，但仍未停止前行进的脚步，风沙弥漫，很快就连天空也被蒙上一层阴影，她这才发现自己仍在刚才的沙丘上，并未动弹分毫。
潼恩抬手阻挡侵袭，口鼻间猝不及防吸入不少沙土，她单手支撑住身体，弓起脊背剧烈咳嗽起来。
怕不是快死了。好不容易勉强清理完毕，她再次直起身体，不知何时白天已然入夜，圆月散发出柔和的银辉，自己仍在这荒漠中，眼前却有一团正熊熊燃烧的篝火。
篝火旁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也同样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头发看起来有些乱糟糟的，布满伤痕的上身裸露在外，身边放着一把折断的长柄刀刃。
“你过来。”他的声音苍老而嘶哑，像是断弦的大提琴，“坐在这儿吧。”
潼恩本想出口的拒绝自听到这声呼唤起，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往前走去，停在篝火对面的石凳上缓缓坐下。
“你的哥哥背叛了你，是他亲自将你送到这里。”浑浊的双眼充满考量的凝视着她，似是在等待着下一步回复“你恨他吗？”
“并不。”潼恩在那双眼睛中见到自己的模样，得知真相后有惊讶有无奈，唯独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恨“我不恨任何人，只是非常愤怒，师傅。”
听到这声师傅，雷霄古点了点头，对她表现出一贯的沉稳颇为欣慰“这件事错不在你的哥哥，而是你自己。”
“……他威胁我，他甚至囚禁我。”寥寥数的交谈间，记忆反复撕扯的痛苦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抖“他用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折磨我。”
“那还是无法改变你没有反抗的事实，不对吗？”他拿起通红的断刃在柴火间拨弄“汤米背叛了你，这种感觉令你痛苦。”
火星放肆起舞中，传来雷霄古断断续续低语“我也曾像你一样心地善良，直到我的挚爱惨遭杀害，我一度失控，我克制不住自己对她的思念，不再纵容造成伤害的坏人，不再对他们留有余地……虽然这样的愤怒差点毁了我一生，但我并不后悔。”
“……直面事实并接受，孩子。他们利用了这份善良和信任，造就了你如今的软弱。”
“那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利用愤怒给予你的这份力量，向每一个伤害过你，或者是造成伤害的人——挥刀复仇，执行正义。”
“不！”潼恩惊叫着从昏迷中醒来，纯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胸口因急促的喘息剧烈起伏，窗外早已天光大亮，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视线所及之处哪有什么沙漠、篝火？她这才意识到刚才不过都是梦中的幻象罢了。
“但又好像真的发生过……”，潼恩试图整理混沌的思绪，搜索记忆里重合的人或物，可一旦继续深入，就被伴随着密密麻麻如同针刺般的疼痛阻扰。
时间一长只好放弃。她发出长长的叹息，想要掀开被子下床，不再去想那个过分真实的梦，安慰自己只是昏迷过久单纯的产生臆想。
“欸，停下！你现在得好好休养。”推门而入的女孩急忙制止住她的进一步动作“别这么看着我，我爸走之前特地叮嘱让我好好照顾你，他在警局处理别的事，估计等下就回来了。”
“噢，好、好的。”潼恩仍旧处于懵逼状态之中，被眼前女孩的气势唬住盖回被子“请问你是……？”
“忘了做自我介绍。”女孩替她掖好被角，又递给她一杯水“我是芭芭拉·戈登，我的父亲是你上司，詹姆斯·戈登。”
“谢谢，初次见面，我叫潼恩……”感激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芭芭拉便打断了她“我知道你，父亲前阵子跟我说过他手底下来了个新人，还算听话，胆量不小、主见不少。”
一时间竟听不出这番话究竟是在夸她还是损她，潼恩只能尴尬的应和“这样吗？我也从长官那里听说过你。”
“他爱念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听听就好。”芭芭拉摊手，在床边坐下“不过我倒是挺佩你，敢跟哥谭最大的□□正面刚不说，还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带人回来，好样的。”
“……只是运气好而已。”
“下次就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来人正是刚处理完警局事务赶来的戈登，他关上门放下外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矛头就直接对准了还在喝水的潼恩“让你别偷偷去俱乐部调查你非得去，让你和我们保持联系你不听，主动把自己陷入危险的环境下不说，还带着一身伤回来，浑身都是血的模样把我们吓坏了你知道吗？”
“对不起先生……我当时没找到机会，那些杂种把我手机没收了。”潼恩认真听着，一边朝芭芭拉发射求救地眼神，可怜兮兮地模样让人心头发软。
“好，即便是你手机被没收了。”戈登对她的狡辩显得更气极“那你的枪为什么不随身佩带？你不是蝙蝠侠，你没有他肉搏的本事，我希望你在下次做出行动前，不管会发生什么，请一定要以保证你自身的安全为前提，行吗？”
“我明白的。”潼恩不住的点头，非常痛快的保证道“是我没想清楚就擅自行动，先生。这种情况不会有下次了。”
“父亲，你就别板着个脸对着她了，她是个病号！”芭芭拉此时也站出来打圆场，推搡着父亲从房间里离开，还不忘回头朝她眨眨眼。
她松了口气，正当以为自己总算不用面对上司的教育能够寻得片刻清净的时候，不知道从哪获得消息的瑞秋也提着一篮子礼物匆匆忙忙赶来医院看望她。
潼恩只能强打起精神应付这位好友，在她坚持不懈的询问下，只得将那天的经历挑挑拣拣吐露了些许，成功引来这位未来检察官的阵阵后怕。
“听我说，甜心。别做这样危险的事，这座城市的执法力量是你坚实的后盾，有它在你无需这样只身冒险。”
“是，我知道的，瑞秋。”她非常无奈“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我想不了那么多……”
瑞秋一副‘我懂你不用说了’的眼神，将削好的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喂给她。
两人一时无话，潼恩的嘴里被塞的满满当当，正专注享受着当下的美味，才听到对面犹疑不定着开口“对了，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布鲁斯吗？”
“跟你一起长大的那个男孩子？”她含糊不清的咀嚼着回道“记得，不过你不是跟我说你们很久都没联系过了。”
“没错。”瑞秋点头，“……但之前因为他父母的事，我们因为些观念的不同，产生过一些争执。”
她早已对瑞秋把自己当作情感大师的行为见怪不怪，“好吧，说来听听。”
“他的父母是一场抢劫案的受害者，罪犯抓住之后，他那一年回来代表父母参加过听证会。”瑞秋似是不忍“犯人在听证会结束后就被当场枪杀，回去的路上布鲁斯告诉我他其实也想这么做，为他的父母伸张正义，但我纠正他这并不是伸张正义而是报仇雪恨，不能混为一谈。”
潼恩支愣起身体，集中注意力听着她的叙述“你继续说。”
“我想说，他不能为了逞一时之快葬送自己的一切，伸张正义必须得忘却伤痛，而不是像他这样反而对这座城市的黑色地带放弃反抗，鞠躬致谢。”
“韦恩夫妇，是哥谭出了名的好人。”瑞秋忍住悲痛又道“但他向我展示了藏在衣袖里的枪，我气的打了他好几巴掌，我指着他的脸告诉他，他的父亲一定会以他为耻。”
她惊讶的长大了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布鲁斯回到哥谭不久后我才收到消息，一开始我仍以为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纨绔子弟，却没想，他其实在暗地里为哥谭做了很多我并不知道的正义之举。”
“我想我的言语也许无意中中伤了他，但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向他去…道歉，即便这已经过去很久，如今的我们都变化都太大了。”
“你最大的错误便是以一个旁观者视角去劝诫一个受害者。”潼恩沉默半晌后坐直了身体，神色变得陌生且严肃“瑞秋，如果那天失去父母的人是你，你还能像现在这样理性的坐在这里同我长篇大论吗？”
“不，我……自始至终都相信哥谭的法律会为民众带来正义、讨回公道。”
“我承认你说的对，伸张正义也好相信法律也罢。”她将瑞秋迟疑的神色尽收眼底“但我更相信这位父亲不管任何时候都会以这个孩子为傲，他们都是好人。”
这场对话最后以不欢而散告终，潼恩躺在病床上愈发烦躁，在芭芭拉的照顾下缩在被窝里浑浑噩噩就这么睡了一天。
直到夜幕降临，城市里蝙蝠信号灯再次亮起，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房间里的蝙蝠侠不知何时已伫立在窗户边，静静等待着她醒来。
宕机的大脑顿时清醒，潼恩拍了拍脸走下床，一度以为自己仍在梦中，脱口而出早已想好的说辞“那天的事情谢谢你。”
“不必。”蝙蝠侠的回复没有之前那么冷淡，拿出在盒子里找到的新信封递给她“看看这个。”
潼恩有些意外接过，萨维奇局长的事情她早已知晓，信封里的卡片上赫然是谜语人的最新谜题。
“跟着迷宫走就会找到老鼠，将他带到灯光下，就能找到我。”
这或许算是这位伙伴初步建立信任的征兆？她白天郁闷的心情顿时一扫而光，“谜语人想让我们找到什么？”
“马罗尼案件的内奸。”布鲁斯回道“他锁定的目标都是在马罗尼案子之后得到了好处的人，不仅是政要官员，还有其他……”
“或许我们可以再去问问卡索沃，看看还能不能得到一些重要线索？”潼恩适时提出建议，祈求的目光指了指在不远处休息的芭芭拉，又指了指自己受伤严重的胳膊“那什么，我不太方便，效率先生或许可以想想办法把我一起带出去？”
蝙蝠侠对此选择沉默，也没有拆穿她的真实目的，点头算是默认。
两人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回到哥谭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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