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八章
有的人还活着，却已经死了。
当杰西卡听到女孩的问题时，就想到了这句话。不过想也知道，人家这样比小孩还棘手的家伙，是无法感受到这种东西的。
无法交流。
“殿下为什么这样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变的笑意，“我所认识的人里，没有谁是这个名字。如果您指的是传说中众位天使冕下的统领者，那也太过遥远了。”
“哦，随口问问而已，”少女回答，有着一种不知者无畏般的随意，“我还以为你有可能是弥赛亚座下哪个大天使呢。”不过血族的某位亲王也有可能啦。
杰西卡还能怎么说呢？当然只能平淡地表示惶恐，自己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常规操作。
对话在两个人各怀鬼胎心思各异中结束。
这边还在你猜我猜你来我往地试探，那边一个名为拉瑞斯的小人物就翻窗跃进了某座宫殿的窗户，打算来个开门见山一劳永逸——结果一进去就被扯着后衣领提溜到了角落。
“喂！干什么！”他小声嚷嚷。
“蠢货！”对方倒也不输气势，“你要干什么？！”
“老子要完成任务！直接把那什么要求说给他听就完了呗！”拉瑞斯认出这是同僚。
但同僚似乎并不跟他统一战线：“听个屁！他能懂？”不反手给你来个阴谋诡计招来一大堆人类高手才怪！
“为、为什么不能懂！嚯！你歧视他智商是吧？！等着，老子回去了给你穿小鞋！”
“……穿你妈的小鞋！！！”堕种都是智障吧？！
……
两个急性子争来争去好一阵，才蹲在角落的黑暗里稳下来。
“拉瑞斯。”声音恹恹的。
“普斯麦拉。”
“你是暗场的？……”
“嘘！”普斯麦拉严肃地皱着眉头，“小声点，人在睡觉呢！”
“……切。”拉瑞斯一脸嫌弃。
“喂，我问你，谁通知你现在来的？”普斯麦拉问。
“哈？不都是那个装模作样的血族老女人吗？”
“……她那时候说的你现在才来？”
“……”拉瑞斯状若随意地摆摆手，“在南边迷了个路。”
“……”那还真是没用极了。
……谁也没有发现，本该在床铺上睡得死沉的人，此时正用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响有轻微声音的角落，带着睡意和不解，还有几分极为正常的惊恐。
……
燥热的夏季，当贵族和未成年皇室们在王宫里学习术法、互相切磋、参观陈列室、隔着厚玻璃和禁制看意义事物的时候，弥塞琉斯的城邦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恶性/事件。
来自莱顿帝国的使者，在街上参观时被抢劫了。
无聊人类莉莉丝知道这件事——是因为被提溜到了皇室高层的会议现场坐着。
巨大的圆桌勉强坐了几个人，站在人身边的是拿着文书和钢笔的记录人员，高挂着的水晶顶灯发出极为明亮的光芒，把每个参与者的面庞照得分毫毕现。
坐在上首的即为当权者伊丽莎白，她头发花白，面容平静，当开口说话的时候，威严的声音同时带起了脸上的褶皱：“战争始终没有结束。我想听听，对于过去几年的相关建设，你们有什么想要说的？”
“……”莉莉丝身为最年幼者，被安排在了下首，左侧过去是第二公主克里斯蒂亚，右边是个打扮得花里胡俏的男人。
四个人的会议……真是无聊极了。
“看您想听什么了，殿下，”克里斯蒂亚朗声回答，手翻开面前的文件，一举一动中充满了成熟女性的优雅，“过去五年里，穆瑟顿丁一共收押了一千三百四十七名危险分子，其中大多数是携带武器的极端暗裔种，一百四十二名偷渡者则种族各异——当然，那位叛出家族的小龙崽，也依然待在弥塞琉斯的地下城里。”
“我认为这些数据只是一个预兆。通过计算，不难得出，近一年起，各路暗中窥伺的势力都开始活跃起来。除去对旧大陆的固有清扫，我们也是时候要加强内部排查了。”
“不同意。”
右侧的男子轻佻地举了一下手，抹了金粉的眼睛透着不合时宜的懒散：“暗中势力活跃起来？你怎么不说一下什么原因？别给我整那什么黑暗卷土重来，光明遭到遏制的一套。”
“我来分析一下吧。妖精跟人类算是有点血海深仇，但亚皇是个理智的盟友，更何况我们之间还隔了数座山脉外加一块冰原；暗裔种本身是对暗精灵、血族、死灵法师、堕种之类的总称，他们自己就有很多矛盾，想要沆瀣一气来搞我们？再等几百年吧。”
“哦？”枢密大臣克里斯蒂亚微微一笑，“且不说我们所得到的消息里存在暗裔种合作的现象，仅仅就灰土之国烈文安莱来说，难道你忘了雪季战争？那场战争我们可是损失惨重——”
“够了。”伊丽莎白沉声道。
克里斯蒂亚依然笑着。熟悉她的人当然知道，目前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提起攘内安外的话题，引出争论，再提到雪季战争——伊丽莎白曾经引以为傲的独子亚瑟，就死在那场战争里。亚瑟是为何而死呢？至少他们几个是清楚实情的。
两位殿下的兄弟，第一皇子扎查克尔，当然不会让对方轻易如愿：“我仍然表示反对。残酷的战争同样让我失去了心爱的妻子，所以我也记得，当一切结束的那一瞬间，我的内心是何等地欢愉。率先出手、挑起矛盾，把预算用到清查内鬼身上，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我的好姐姐，圣雅克西的经费都连年吃紧，更别说其他学府，普森运河到现在呢还没开工，跟我们进行商贸合作的邻国们透出了不续约的口风……国计民生面前，你别说你还在考虑着怎么样才能给你的小金库添点东西吧？”
国家大事确实是国家大事，但是只要有任何一方作出退步，那么这一方只会被蚕食殆尽，对大局的帮助，简直微乎其微。
而克里斯蒂亚则认为，目前的局势下，收束旁支、集中权力才是唯一的出路。只有当她具有绝对话语权时，很多必要的措施才能得到落实。
“……”最高决策者只是看着政务大臣和财务处长的往来机锋，森严的目光落在了下首那个单手撑脸的小姑娘面上。
“王后殿下，”伊丽莎白缓缓说道，“我很好奇，关于战争，你是怎么想的？”
偌大的会议室安静下来。
“……”
莉莉丝回神，稍微沉默了一下。
“政治是很复杂的东西，”她说，“……你们争来争去，不要耽误了重要的事情就好。”
年长的伊丽莎白终于笑了，不知道是被小孩话语中的稚嫩所打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说：“好了，每次见面都是一阵火药味，都是一家人，下面还有不省心的弟弟妹妹要照顾，就不能和和气气地说话？”
“今天早晨，我就听到莱顿使节遭到抢劫的消息，司位处查到多少了？”
扎查克尔沉声回答：“……据克奇顿夫人所说，罪犯最初的目的应该是她随身携带的身份卷轴，在混乱中被她击中手臂，便改变主意抢走了她所佩戴的戒指——意义事物，乌拉之眼。”
克里斯蒂亚弯了弯嘴角：“乌拉之眼容纳万物。可真是件要紧事。”
伊丽莎白垂眼：“安排接待事宜的是烈妮丝？”
“……”对于自己那可怜的侄女，皇子殿下终于还是软下心肠，“那丫头已经在司位处待了一个晚上。”
又说：“克奇顿夫人并未受到惊吓，只是让我们不要太过劳累，昨夜八点左右，在克奇顿爵士的陪同下回到了行宫。”
“这次的事件明显经过缜密的前期规划，初步推测，是由地下城中的一方势力一手操办。”
“就是不知道，我们的贵族，或者不省心的弟弟妹妹们，有没有掺一手了。”
……
被迫听了一耳朵政治的莉莉丝，选择用睡眠打发炎热的下午。
但有的时候人是难以入睡的，尤其是在主观意愿不那么强烈的情况下。
莉莉丝瘫在软垫上，头发凌乱披散，眼睛盯着帷帐顶上的漂亮花纹，出声：“你是谁？”
卧室里拉着帘子，遮住了刺眼的光线，昏暗的色调里，各个器物所镌刻绣印的古着花纹依然清晰可见。被随意搁在梳妆台上的火焰石由内而外地、透出一点含蓄的火焰光芒。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话：“真是令人羡艳的出色直觉。”
“普斯麦拉，在这里向莉莉丝殿下问好。”
戴着宽沿帽子的高挑人影靠在墙边，恪守着恰当的距离。
莉莉丝就有些好奇了：“为什么你们总是能认出我？”
她眯了眯眼睛。
“啊……原来如此，”对方意味不明地顿了顿，才又说，“看来您并不知道。估计是哪一次您在该隐大人那里做客的时候，被贴了一丝气息。唯有我等眷族才能感受到的，属于吾主的气息。”
他接着说：“大人们之间的恩怨不是我能过问的。我来这里，只是想与您谈一谈合作的事宜。”
“合作？弥赛亚狡诈无比、诡计多端，所以地狱和荒虚先联手，把天国淘汰，再来一对一竞争？”
普斯麦拉沉默一下：“您很上道嘛。”跟萨米尔说得可有点不一样。
“三方的竞争总是易出事端，就算是那位出场了来搞破坏，至少这一次他也是没机会了。天国游戏胜出——我们无法承担这种情况的后果。”
“这么说你们也知道谁是弥赛亚了？”
对方语气平缓：“我们正在排查。这一次，天使那边做得有些严密。”
于是莉莉丝不说话了。
室内有着魔法加持，气温偏凉，穿着睡裙躺在被窝里刚刚好，不必为了什么“感受自然之力”的理由到外面去晒太阳、长途跋涉去往纳兰塞尔。
在这种舒适的环境里，莉莉丝不出意外地想起了圣歌大陆的冰棍。
看吧，她就是这么不靠谱，冰棍就是这么好吃，别人大陆就是这么好玩。
……
少女没有直接给出答复，只是说：“有个蠢货跟你一起的吧？你让他来跟我谈判。”
“……”
“……如您所愿。”普斯麦拉的语气里有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位暴脾气终于还是没能完完整整地装下去。
但是换了拉瑞斯——情况当然也不能更好。
拉瑞斯至今还对那顿打记忆犹新，就算勉强整了个人形出来，以前一坨烂泥模样时所感受到的疼痛还是在的。
他只是长久地沉默着，由于肩负着政治使命，也不能趁着魔王是人类而占占嘴上便宜。
“——你就说要不要合作吧！”
“不要。”莉莉丝翻了个身。
“……你！！！你这个……”
莉莉丝又不紧不慢地开口，把他的废话堵回去：“等你们知道哪个人类是弥赛亚了再来跟我谈合作吧。”
这样看来……很大概率，杰西卡是天国那边的。
感受到阴冷气息撤了，莉莉丝就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地陷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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