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十四章

锡文的故事讲完了。

        莉莉丝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对上这个小孩那鼓励的眼神——那种“我说完了到你了”的简单直白——莉莉丝只好打一个大大的哈欠，再闭上眼睛，表示自己有些累了，并不想加入这个无聊的游戏。

        “……好吧。”

        锡文在吐露心声后大概也感觉到一丝舒畅，面上不再是毫无波澜尤如死灰的样子了，甚至还有了一点挖苦的心情：

        “您真是个冷酷的人啊。”

        其实也并不只是这样。在牢狱里吐露心声、回顾过去，确实是普通人类才会做的事情。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莉莉丝没有童年。

        她不记得自己作为“阿芒萨斯”的一切经过，而撒旦把她从废墟里带出来之后的那段时间，与其说是“童年”，还不如说是为成为一个合格的魔王而做准备。

        哎呀……可是有没有童年，或者快乐的儿时回忆，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和人类的思路不在一个维度上。

        石狱里的两人又沉沉地睡过去。

        在地下城的另一边——两位守卫长睡不起，泰坦情有可原，库冬却也像是忘却了那些困扰着他的烦恼，陷入了沉眠。

        巨大的“鸟笼子”，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轻巧地、无声无息地掰开了的。

        一只恰似人类的、零星布有黑色鳞片的脚踏了出来。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恢复出形体——边缘地区的两个守卫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盛状，当然，也永远没有机会见到了。

        这位“大海参”还是“大蚯蚓”，动作一刻不停，行云流水般顺畅，径直从两人头对着的出口走了出去——就好像它明确地、确信地，要去往什么地方。

        地下世界的波浪无法突破岩石、传入地面。

        在这段时间里，圣城弥塞琉斯的局势可谓是“十分严峻”。

        这座古老的城市，这个古老的国度，向来传承着平和文雅的学士风度，很少有过杰出的商人、伟大的政治家以及英雄般的军人。

        大陆东南的淑女——这是外国友人对穆瑟顿丁的谐称。尊贵的名义上的国家女主人和一名贵族遭到绑架、一位重要的王室成员下落不明，这些在传统制度下显得非常失礼无序的事情，已经使“淑女”焦躁不安——手段稍微比长姐强硬一点的克里斯蒂亚掌握了大部分权力，在仓促中拉开了国家大改革时代的帷幕。一张张诏令从王宫飞往全国各处乃至世界各地，都城迎来了不少生面孔，连最荒凉的角落都停满了马匹，原住民们开始囤积粮食，甚至不小心炒高了蔬菜的价格，引来了财政处长扎查克尔致辞谴责——谴责自己的姐姐们，谴责地下城，谴责盲目的居民，谴责整个世界。

        总之，气氛已经变得紧张，一根无形的弦被逐渐绷紧——等到处决日的这一天——事情就彻底一发不可收拾了。

        处决日并不是一个节日，也不代表任何事物——除了赛因骑士的法定祭日。

        赛因·伊兰塞尔，出身于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伟大家族，生长于黑暗混沌的前方战场，成名于数次悲壮惨烈的战役，又受困于国家的权威，被迫退休，不得不离开前线、挂职在某学府。

        从敕令下来到行刑当天，只留下了两天时间——在这两天时间里，各种大大小小的队伍四处游串，最终汇聚于城市中央的约翰顿丁广场，扬起了数不清的传单、横幅，带动了这个文雅国家内心深藏的热烈，还吸引了不少驻足观看的路人。

        “处决日”，就是在这段极短的时间里被流传出来并广为告人的。

        在处决日的前一天下午——游行示威声势浩大，在广场地区，这项活动空前盛大。

        看热闹——至少对于目前客居于此的两位伊兰塞尔来说，他们只是在看热闹罢了。

        “赛因？看来他在这里混得还不错，至少有人会为了他而牺牲掉下午茶时间，站在这里吹风。”

        “混得不错吗？不见得。如果真的过得不错，那也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命都没了，其余的一切又还有什么用呢？”

        这让马车暂停、撩开帘子往外看的两个伊兰塞尔是一对兄弟：布鲁诺·伊兰塞尔和洛基·伊兰塞尔。他们俩同样算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这一方面源自于个人能力，另一方面却因为他们的身份——极北地区冰雪精灵部族的王子。

        这就是另一个漫长的故事了。

        总之，他们有着醒目的冰蓝色头发和一对冰雪般的眼睛，身份特殊，是王宫的烫金文书里恳切邀请的尊贵客人。

        布鲁诺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头发：“这么说起来，我们上次见到这位远方侄子的时候，刚好是他周岁那天？那阵子刚好在兰柯西，家里为苏菲亚表妹举办成人礼……”

        洛基只是打断了兄弟习惯性的思维发散：“这些都不重要，好吧？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了，回忆过去的事情对我们来说没有好处。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是的，赛因，当初那个肉乎乎的小婴儿，也终于要走向生命的终点。”

        “布鲁诺，我们总是要面对这些的。祖父祖母、父亲、兄弟姐妹、同学、玩伴、甚至是后辈……最后只剩下我们。”

        洛基语气平淡，目光下撇，眼眶里好像含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这是血脉带给我们的诅咒，不是吗？”

        ——布鲁诺讨厌兄弟这多年如一日的、带有微妙蔑视意味的反问句。

        他嗤笑一声，吩咐车夫驱车走开——待在这里干什么呢？看那些人吹风？倒也不必。

        总之，事情就是从这一天麻烦起来的。

        处决日当天——早早守在审判高台的人们并没有看到他们敬爱的赛因骑士虚弱憔悴的模样，也没有看到他被狼狈地架出来，他们只是在逐渐加大的争吵声呼喊声讨论声中——等来了某个不太眼熟的政府官员。

        这位政客明显是被赶鸭子上架——几句话下来，他们只听明白了一件事：赛因·伊兰塞尔越狱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虽然越狱并不算是什么好词。

        ……欢呼之后，接下来的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后，人们自发地散去了。

        这件事之后——整个弥塞琉斯就进入了更加凌冽的寒冬。尽管各位学者们都还是依照惯例在报纸上发了文章：依据采集到的数据，经过分析计算，今年的冬天应该是一个暖冬。大家不必担心粮食会受冻。

        秋季刚刚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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