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丧音

　　我跟曹小河是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在众目睽睽之下，随着小和尚往寺里走。

　　相国寺有“金碧辉映，云霞失容”之称，寺内建筑巍峨，雕梁画栋。我们从山门进寺，先见到钟鼓二楼，铜钟静悬，风吹不动。

　　小和尚带着我们缓步前行，脖子上的佛珠叮当作响，转眼到一殿前，大匾我瞧不太清，只念出门边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慈颜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小和尚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再入内，转身默念佛法，我和曹小河心里突突的迈过门槛，笑口弥勒像的下面，花白胡子的老主持笑看着我们，躬身道了声阿弥陀佛。

　　跪坐铺团，老主持细细将我瞅了瞅，捋须嗟叹：“施主，你身上阴气何故如此之重。”

　　大师不亏是大师，我眼珠一动不动瞪着烧到最后一圈的盘香。

　　“罢了，罢了”老主持叹了口气，不再敲木鱼，“贫僧见施主印堂发黑，脾胃虚寒，恐有郁结于心，不妨将杂事说出来，老衲愿为施主解上一解。”

　　曹小河看看我，又看看主持，以为我不好意思开口，便替我说道：“主持果然道行高深，我妹妹她近日却是有晦事缠身，前日突然就昏厥，不省人事，连气也探不着，请来的大夫都无能为力，过了一日竟自己醒了，如今好端端的，也不像是得了大病，这事实在是蹊跷，不知主持有何高见。”

　　“阿弥陀佛，”主持黑眼圈快要坠下来，双手合十，将佛珠绕手一圈，“不见他非我是，自然上敬下恭，佛法时时现前，烦恼尘尘解脱。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

　　佛语难懂，我听的晕乎，曹小河倒是很有兴趣，嘴里小声重复了一遍，眼都有些泛空，像是沉了进去。

　　主持看着曹小河阴阴沉沉的样子，颇有深意的笑了笑：“这位施主竟是有悟性的，难得，难得。”

　　曹小河谦声道：“不敢，不敢，鄙人性愚，还望主持点拨一二。”

　　主持敲起木鱼，殿内静寂，唯有哒哒声响，我仰头去看大度弥勒佛咧嘴的慈笑，灵台放空，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未进，但听远远荡来一声钟鸣。

　　曹小河浑身一抖，钟声激荡，一声接着一声，回音未尽，新生便起，“一，二，三……二十三，二十四……”曹小河仔细数着，停在第二十七下。

　　二十七声钟鸣，是为大丧音。

　　主持缓缓将木锤放下，双手合十，冲着佛像作揖，幽幽叹出一声阿弥陀佛。

　　急奔过来的年轻和尚立在门外，主持侧身看他一眼，吩咐道：“鸣钟，众僧诵经，齐诵太上三生解怨妙经。”

　　年轻和尚收住面上慌色，理了理灰衫，低头道了声是，便下去通告众僧去了。

　　主持也不再搭理我们两个，闭眼诵道:“尔时寻声救苦天尊，化度众生，出离苦海，令归正道，不入邪宗……”

　　曹小河倾身细听，显出极大的兴趣，我跪坐在边上，只想睡觉。佛台上一炷香烧了一半，红烛燃了半截，主持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寺里的古钟被敲响，钟声格外沉厚，一敲之下，非但不上扬，反而向山下落了下去，承载着生命的重量，一直往谷底沉。

　　二十七声钟鸣，这是宫中太后，皇帝，皇后去世才会有的阵势，刘后日后还要垂帘听政，定不会是她，太后早已仙逝，那便只有宋真宗，宋真宗驾崩了。

　　不会吧，两天前见他还活蹦乱跳，私服出访，去民间寻花问柳呢，怎么转眼就归西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我坐的腿脚发麻，终于等到主持抬起头，把最后一个嗡阿吽念完：“施主，这劫分可解与不可解，施主这劫，却是不可说，只规劝一句，万事在心，心舒便好。”

　　我点点头，本姑娘没什么优点，唯一好的就是心宽，遇事琢磨的少一些，乐乐呵呵，犯不着心塞。

　　国丧在即，主持少不了上下忙活，我给曹小河使眼色，听经听的如痴如醉的曹小河半天才会过味，主持意味深长的目送我们离开，出门前，同曹小河说了一句：“施主，慢走，再会。”

　　小和尚一直在门边候着，见我们出来，却不能按原路返回：“寺院正门已被官兵围住封锁了，礼部的大人们要来这里同主持商量事宜，委屈二位施主了，要从后门绕上一绕。”

　　寺里总共有三道门，象征三解脱，寺庙建在林子里，郁郁葱葱，绿意盎然，走在之中，隔了暑气，捎些清风。

　　我们顺着山间石子路往山下晃荡，摘点野果解渴，拔点野草扇蚊子，甚是悠闲。

　　“呀，你看，刚才飘过起一白衣姑娘”曹小河面露惊慌，手里捆着的一簇杂草在我眼前晃啊晃啊，“你没看见吗，从那边竹林穿过去的。”

　　“没有没有，荒郊野林子的，哪里来的姑娘。”我一把捞住晃得人眼晕的杂草，“大白天的，难不成见鬼了!”

　　话音刚落，林子里簌簌风过，曹小河脸都白了，往我跟前靠了靠，眼睛发直：“兴许真是活见鬼，话本子不都常讲女鬼看上赶考的书生，纠缠出一段巫山云雨。”

　　我嘁道：“人家女鬼看上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你算是武家出身，一脚能踢倒合抱的树，有什么可怕的，快走，快走。”

　　曹小河犹犹豫豫的不肯迈步，我鄙夷的绕过他，往前面走，竹林深处有袅袅升烟，吓得曹小河赶紧跟上。

　　“你停在这儿干嘛，赶紧往前走啊。”曹小河见我立在竹林边上，有怕又急的催促。

　　我挑眉道:“你怕鬼呀”

　　曹小河眼皮一跳，反驳:“谁，谁怕鬼呀，论语有言，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

　　“嘘嘘嘘，你快别说了，”我捂住曹小河的嘴，拉着他往一边的大槐树下躲，“快找个地躲起来，那姑娘要出来了。”

　　竹林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探出半个头张望，曹小河被我死死摁住，虽是惊恐，但也难掩好奇，露出一只眼睛也往外看。

　　竹叶莎莎，翠绿之间隐有星星点点的白色，我屏气凝神的看着飘出的一角白裙，莲步乍移，顺着裙角往上看，如描似削的身材，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这不正是倾国倾城的大美女，京城士子的梦中情人，秦媛媛，秦姑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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