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信徒
郁格白双眸不带什么情绪地撩了他一眼，又淡淡落下。
“你一直看着我能饱是吗。”他拿着筷子在桌上虚虚一点，那双艺术品似的手衬得这两根廉价的破木头仿佛也上了档次，“——吃你的饭。“
童牧青闻声立刻捧起了碗，目光也随之牢牢扒住了碗沿。
痴汉行径被对方一语道破，他羞耻得不敢再看对方一眼。
郁格白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窘状，他只是望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微微皱起了眉。
他思忖几秒，还是开口了。
“我给你的物资，是让你自己用的……这些东西我多的是。“他说话时语速无意识地放慢，像是在斟酌着用词，“你……没必要每次都这样。”
童牧青顶着脸颊上尚未褪去的热度抬起头，不偏不倚对上了郁格白的眼睛。
“郁哥，我做的饭好吃吗？”
郁格白没料到有此一问，下意识怔了怔。
他看着面前的少年，对方眼中仍有局促的羞意，说话时声音都有些发飘；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鼓起勇气、认真地看着自己，黝黑瞳仁中盛满他一个人的倒影。
如此虔诚，如此坚定。
又有种莫名的熟悉。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回过神后轻轻“嗯”了一声。
童牧青的眼眸在得到肯定的那一瞬间弯成了漂亮的月牙，浮起一对可爱的小卧蚕。
“好吃就行啦。哥你每次来买我……的时间，又什么也不干、呃……”说到最后一个字，他的声音默默低下去，但很快又恢复了活泼热情的状态，“我总不能白要你的钱嘛！”
他笑起来，左颊现出一枚浅浅的梨涡：“我厨艺很棒的。”虽然以前在家里他连进厨房的机会都基本没有，但自从一个人生活后，这项技能倒是无师自通了——一开始只是为了不饿死自己，现在竟也学得有模有样。
可见人的潜力总是无穷的。
郁格白无言地望着他，把话到嘴边的“钱我也不缺”咽了回去。
他静静注视着面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那仿佛从未经受过任何阴霾的明媚笑靥，忽然道：
“下回我来吧。”
“诶……？”
郁格白收好碗筷，起身拉开椅子。
他长腿一迈就逼近了童牧青身侧，手搭在对方的椅子靠背上；随后他微微低下头，缎子般的黑发流水一般滑过童牧青的脸，发梢微凉、带着若有若无的香味——童牧青倏地睁大眼睛。
他发誓，那一瞬间自己的心跳直接飙破了180。
就在童牧青心如擂鼓时，他听见他郁哥在自己耳边轻声说：“下回我来做饭……”
闻言他刚要松一口气，却被下一句话原地炸成了烤番茄：
“——你今天陪我睡。”
-5-
一夜过去。
童牧青目光空洞、面色憔悴，还顺利收获了两枚硕大的黑眼圈。
他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悄悄支棱起身体、想翻个身，下一秒却有一只白生生的胳膊揽过他瘦弱的小身板，强势封锁了所有可疑行动，末了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郁格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和倦意：“还早……再睡一会。”
童牧青慢腾腾地躺了回去。
昨晚，真是相当难忘的一晚。
——大佬说的“睡”，就是字面意思。
thatis，盖着被子纯睡觉。
okfine，睡觉。
睡觉……
睡……
深更半夜，童牧青在黑暗中痛苦并快乐地睁着眼。
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就躺在旁边！
这怎么睡得着啊！！
郁格白安安静静躺在他左侧，呼吸平缓绵长。
童牧青微微转头，视线落在对方搭在腰间的、清瘦的手腕上。
那里匍匐着一根细细的红色丝带，越过小巧的腕骨，松松垮垮地缠绕在指节之间——比起紧绷的、强迫性的束缚，这种“留白”式的系法更像是在装扮礼物盒上的饰带。
这些漂亮又脆弱不堪的蝴蝶结，总像一种充满诱惑力的邀请，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一把扯下那根丝带……
去拆开这份包装精美的礼物。
然后尽情享用它。
察觉到自己的思想有逐渐滑向深渊之势，童牧青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但他实在无法违背本心地把目光从郁格白身上撕下来。
对方那头乌黑的及腰长发此刻无拘无束地披散开来，有一些甚至近在他指尖几厘米的位置，一伸手就能捞个满怀；而那柔软的发丝落入这位“睡美人”指间蜿蜒的红河之中，便如同三途河畔徐徐绽放的曼珠沙华，艳丽得近乎妖异，直白地挑动着赏花人的神经。
童牧青喉咙无意识地一动，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几乎能感觉到体内肾上腺素飙升的速度。
为了避免出现某些不文明的反应，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小心且克制地转开了目光——结果又在中途不慎瞥见了一截纤细雪白的脖颈。
就像一只安睡于湖心的、纯洁而优雅的白天鹅，以最温驯的姿态，无声引诱着不怀好意的猎手靠近。
童牧青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三迁告吹，终于不动了，索性大大方方地欣赏其这难得一见的美色。
——事实上他虽看得出神，手却一直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前，保持着一个类似祝祷的姿势。
这是他睡前必做的一件事：感恩礼。
今夜我感恩上苍，为此刻抵肩而眠的安宁，也为萍水相逢竟能相识的幸运。
受父母影响，童牧青曾经是上帝最虔诚的信徒之一——哪怕末日来临，他的信仰也没有就此崩塌。
在陷入黑暗、厄运缠身时，他也曾经尝试向那位仁慈的“万能的主”苦苦祈祷、求救，以他全部的诚意和真心。
然而所有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他最后一次祈愿，是请求上帝赐予他一缕光。
只需要一缕微末的光、一刹那的热烈，他就甘愿忍受所有的寒冷与荒芜，好好活下去。
然后就在那一天。
郁格白出现了。
无论是初见的一眼惊艳，还是再遇的一波三折，和“郁格白”这三个字有关的一切奇妙地形成了一串连锁意外，强势又温柔地浸入他死水一样空洞乏味的生活。
而与此同时，他这个人，也在童牧青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如果这印记有颜色，那一定是灼热滚烫的红色，像贲张的血管，一张一弛间把新鲜的血液输送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浸泡在暖洋洋的生命力当中——在此之前，他从未感觉到自己如此真实地活着，而不只是个靠出卖身体维持生计的廉价玩具。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那应该就是郁哥的样子吧。他想。
给我吃的用的，花了钱也不碰我……
哦，现在还阻止我给他做饭。
那么我还能给他什么呢。
童牧青睁开眼睛，眼底有挥之不去的迷茫，还有一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惶惑。
他眨了眨眼，感觉眼眶有些不受控制地泛酸。
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还不睡。”
一片寂静中，郁格白的声音忽然突兀地响起。
童牧青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他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出了声。他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
……怎么吵醒他了呀。
郁格白翻了个身，面朝向他。
明明是刚醒，他眼睛里却并无太多朦胧的睡意，长睫下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淡透彻。
像是从未陷入过虚幻的梦境。
“你觉得……我对你很好？”
童牧青沉默了几秒，慎重地点点头。
郁格白垂下薄薄的眼皮，目光落在手腕系着的红丝带上。
浓黑的睫羽打下一圈阴影，如同他此刻复杂难辨的语气。
“我来找你，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郁格白轻轻合上眼，看起来有些疲倦的样子，“你就当我给你的……是报酬吧。”
童牧青哑然。
他踌躇半晌，期期艾艾地说：“可是您……为什么这么信任我呢。”
他不觉得郁格白这种人能随随便便在陌生的地方睡觉——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对旁人致命的吸引力。
郁格白没有看他，只淡淡道：“不是信你。只是信我自己而已。”
“但凡你有一点付诸于行动的邪念……”哪怕这个人此刻没有睁眼，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也已经沉甸甸地压迫过来，像出鞘必见血的利刃，“——我都不会让你完好无损地走出这个房间。”
童牧青一窒，心下又有些说不出的好笑。
所以……
是该庆幸自己没有勇气做出渎神之举吗。
郁格白却在此时睁开眼，看住了他。
他端详着童牧青泛红的面庞，平静地扔下一枚炸弹：“不过你好像的确挺喜欢我这张脸。”
此言一出，他就看着对方僵成了一只呆呆的木鸡。
“我……”童牧青涨红了脸，努力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陷入了词穷——因为这就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只是现在被无情地戳穿了而已。
想到这里，他又不禁有些唾弃自己刚才龌龊的思想。
假如是在末日前遇到这个等级的大美人，他应该会抱着纯粹欣赏的眼光去看待对方，或许还能通过正常的社交渠道和对方成为朋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美好而缱绻的、本应该细密滋生的情感，都变成了最直接却的、心知肚明又不可言说的欲望。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那颗干干净净的心。
短短几个月时间，他的身体就被各种手段彻底打开：从开始的疼痛不堪、苦苦忍耐，到逐渐习惯于频繁且暴戾的皮肉买卖，就像青涩的果实被强行催熟，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甜腻得仿佛将要腐败的味道。
于是灵魂也跟着一同沉沦。
可他实在不想、也不愿用这样暧昧浑浊的眼光去玷污面前这个人。
童牧青眼神无助地游移着，却在下一刻陡然定住——郁格白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而且……”他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一声，“比起别人，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倒不觉得多难受。”
可能是因为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也可能是因为他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看到的是用力克制的迷恋，还有无比珍重的喜爱。
不带任何掠夺、破坏或是占有欲的，很少见的眼神。
人们总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而童牧青……
郁格白深深望了他一眼。
他好像，总是在用尽全力多给他一些。
童牧青用被子捂住了大半张脸，只拿一双眼睛不安地瞅着他。
听到郁格白的最后一句话，他的眼睛倏地亮了亮，被子下的嘴角也下意识翘了起来，又因意识到不妥而缓缓扯平。
有很多人这样凝视着郁哥。
他们也抱有和他相似的、下流又卑劣的想法……
意识到这一点，童牧青觉得自己的胃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连带着心脏也一起抽疼。
郁哥可以毫不客气地唾弃他们，却独独把自己摘了出来。
是因为他没有发觉自己隐秘的渴望吗？
不，不是。
只是因为郁格白没得选。
矮子里面拔高个，他“胜过”其他人的地方，不过是“乖巧听话”和“安分守己”罢了。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童牧青细细咀嚼着这份不知从何而来的、绵绵密密的苦涩，居然尝出了一种自虐般的快感。
他甚至轻快地笑起来，打趣般道：“——是因为我比较可爱吗？”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认真回答了这句干巴巴的玩笑。
“你确实很可爱。”郁格白一边说着，还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再加上你这个动不动就脸红的性子……”
他没有说完，只是在内心无声地叹息：人畜无害又软乎乎的，实在是太招变态喜欢了。
尤其是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糟糕世道，这样纯天然的宝贝，真不知道哪天就被人玩死了。
想到这里，他顺口问：“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行当？”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好——童牧青那好像画在脸上的、有时甚至殷勤得过分的笑容，在这一刻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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