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生

大业永裕三年初秋应阳

        她醒来之时将近黄昏，天边被落日熏得微黄，云朵像是被镶了金边一般。她望着顶上的纱幔，非她喜爱的烟青色，而是京都小娘子们最爱的桃红色。

        “八娘子！”

        她侧目见一个梳着双垂髻的小姑娘正端着茶进来，见了她脸上立即有了喜色，“郎君，郎君，八娘子醒了。”

        继而一人走了进来，“醒了？”他略停顿，“茶茶，你去厨房备些米汤。”

        小姑娘很快就退下去了，只余她与他。

        他便在榻上坐了下来，“你名唤顾宜室，年九岁，乃顾氏三房之女。三房中你还有一位阿兄一位姊姊，阿兄便是我，顾宜修，年十四，姊姊顾宜家，年十三。”他顿了一下，“宜家是姨娘王氏所生。阿爷喜曹孟德，便给你起了小字，呦呦。”

        呦呦？

        他又把家中一些旧事说了几句，譬如他的阿娘与她的阿娘并非一人，他阿娘早逝，后娶了她阿娘谢氏。阿爷比较喜清静，家中也只得一妻一妾。

        被唤作“宜室”的小娘子一脸的疑惑。她抬起手，长年征战，手握兵器，掌中的老茧在京都养了数年都不曾褪去。如今这手比她原来的小了一倍不说，还鲜嫩。

        “你先好好休养几日，等你能起身我们就得回去了。”

        独留她一人。

        大业房屋喜爱黑瓦白墙，又爱大做，大户人家喜爱亭台楼阁，直到这些年才有了禁制。坐在顾宅的楼台上能俯视大半个街坊。

        那个茶茶小丫头说，如今是大业永裕三年秋，她死之时是永裕二年春。这中间的一年半去了哪里？她又是如何附上了这副躯体？顾宜修又是如何得知？诸多的疑惑。

        她记忆中的她本名轩辕玦，出生于轩辕世家，自幼与傅平订亲。阿爷跟随圣人打天下，而后圣人为德盛帝，开创大业。崇德十二年，即旧历十二年，经历魏梁之变。崇德十三年春，圣人禅位成太上皇，圣人之子魏王傅平为新帝，为永裕元年。永裕二年春她被封为皇后，只是册封第二天她就从高台上跌落下来，她在来这之前便是这般记忆。

        她自幼习武，四书五经都未学过，她只懂得大义，为家国天下寻安定，为黎民百姓寻安身。轩辕家的多少叔伯兄弟都死在了沙场。只是天下太平后，他们这些武将在贵族圈内显得格格不入，尤其是上过战场的女子不如精心保养的贵女，那些小娘子时常私底下嘲笑他们是莽夫。当初圣人要立她为后，朝堂上都是反对声，只是她未曾想

        "在想什么"宜修问道，“想那圣人为何要置你死地？”

        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真是他要我死？”

        “轩辕家功高盖主，你父兄已亡故，却无碍你手中的兵权对他构成威胁，”宜修叹了一声，“圣人当初魏梁之变，你们轩辕家一直在他身边，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她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手无意识的扯着手中的披帛，艳丽的颜色让她陷入沉思，她小时便是男子打扮，又在军营长大，未曾见过人世间的尔虞我诈。军中男子与女子自是不同，她所有的都用在了排兵布阵上，哪有女儿家打扮的心思。

        “轩辕家算是散了，只剩些孤儿寡母，圣人倒是怜惜，赐了府邸，只是远远地离了京都，去了东京。”宜修把玩着手中的玉器。“你还想家去么？”

        家去？家都没了，还去哪？阿爷阿娘阿兄都已故去…再说如今她换了模样更是去不得了。

        “抑或是你想复仇？”

        复仇？复什么仇？她父兄皆死在沙场上，只有她死在了圣人手上，且这只是眼前这个人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她与圣人这么多年的情感怎可能？圣人对那个高位确实是执着，轩辕家与他命运与共，他怎会轻易杀了她？功高盖主，虎符都不在他们手中，他们还能高到哪去呢？这么多年以来，圣人身边只剩她了，一一想来，应不会如此。

        宜修起身，“好好歇着吧，若是想出门便带着茶茶一起，这应阳城还是有好些风光的。你未曾享受过的生活，如今作为顾家女都能好好享受。”在军营长大的女子吃苦受罪，她幼年时随军，名震一方，都不易得来，后来大业建国后也东征西战，他年幼时便听过她的威名，枪法一流。而顾家是与轩辕家完全不同，家中女子都是娇养着，那手最多拿起绣花针。

        她看了宜修一眼，充满迷茫。

        宜修脑中那剽悍女子的形象与眼前的女子形象无法重合。

        望着远处捧着书的小姑娘，邱朔问道：“她可信你？”

        宜修摇摇头，“她只信了她如今的身份，至于其他…”

        “那人与她自幼定亲，多年相识，”邱朔对着宜修继续说道，“战场上今日不知明日，他们经历那么多怎么可能被你一个陌生人三言两语就能生了间隙。”

        他将手中的拂尘晃动了几下，掸去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还是我去吧。”

        她打量着眼前道人打扮的白发老人，心中一惊：“是你？！”

        “旧历二年我曾为你父亲算过一卦，让他早日离京，方可保住轩辕家门。”

        确实，旧历二年，如今的太上皇刚立下傅云为太子，如今的圣人为魏王，傅义为梁王。

        轩辕家跟着太上皇夺得江山，轩辕玦自幼是指婚给傅平，只是经历战乱，皇后薨，魏梁之变，直到二十四岁那年才进宫。而旧历二年时轩辕玦才十二岁。

        那年是太上皇赐下府邸第一年，而这眼前的道人，在那时还未成为天下第一神算邱朔，就站在他家门口求见。

        阿爷高兴地接待了他，但走得时候是阿兄送的。

        他跟阿爷说，若是想要轩辕家世世代代下去便早日辞官，若是想要保住女儿更是要断了与皇家的关系。

        只是阿爷忠心大业，待旧历十二年，魏梁之变后，邱朔名声大噪成为天下第一神算后，阿爷心生退意，只是那时的圣人未曾点头，后一年阿爷阿兄皆死于沙场，最后永裕二年轮到了她。

        “我那年见你还是年轻模样，如今怎么？”期间不过十来年的时间。

        邱朔一笑，“我逆天改命当受此劫。”

        逆天改命？看着邱朔的样子，“莫非是我？”见他一脸笑意却不语，“为何？”

        “多年之后，你便会明白。”邱朔一扬拂尘，“后会有期。”

        她望着远处送邱朔的宜修，他们应是多年相识，只是他们救她究竟是何目的？

        她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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