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字帖赠佳人

京都秋日的夜向来不留情面，将路上行人吹得瑟瑟发抖。

        雍久披着斗篷，佝着背，跟在小安子身后，步履匆匆。要与笔友见面了，雍久的心情有些复杂。

        长公主殿下会和她说些什么呢？会嘲笑她狗爬般的字吗？会嫌弃她的情报简陋而无用吗？毕竟，在偷看信件的时候，她连字都认不全，全靠猜。

        想着想着，二人便到了祁安殿门口。

        殿内生起的银骨炭将热量一点点四散开去，时间久了那暖烘烘的气息能从殿中溢出来，叫站在门口的人脚尖都能感受到热气。

        热气从脚尖一路往上蹿，让人在夜凉如水的夜里感到一丝舒坦。

        祁安殿里似乎有隐约的谈笑声传来。雍久的脚尖动了动，原本神游天外的她一下子将自己的灵魂全都拉扯回来，仔细关注着周边的一切动静。

        听声音，似乎是朝露姑姑来开门。

        一路赶来，由于冷，她与小安子两人愣是半句话都没说，一口白气吐出。雍久抬手捂在嘴边闻了闻，怕一会见了长公主殿下，有口气，那就冒犯大了，悄悄拿出自制的薄荷糖嚼起来。

        刚刚好嚼完，夕霞便出来请她进去。

        竟然是夕霞，而非朝露，雍久挑挑眉，竟然猜错了。很快，开小差的雍久就被锦绣山河屏风后的曼妙身姿给吸引了。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水汽。

        原来，长公主殿下刚刚在沐浴，难怪两人在殿外等了好一会儿。雍久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己心无旁骛地低头跪在地上等待传召。

        一声轻笑自顶上传来：“九姑娘久等，不必多礼，请起吧。”

        大概是刚沐浴完的缘故，长公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不难听，反而柔和中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性感。

        惊觉自己又开小差了，雍久赶紧起身，老老实实地低头看地：“谢殿下。”

        独孤伽罗坐在榻上，朝露给她擦头发，夕霞则在一旁熏她晚上就寝的衣物。殿中暖气十足，一身窄袖高腰长裙将长公主姣好的身材衬托得愈发迷人。

        大周民风开放，女子多穿长裙，裙系到胸部以上。如遇外出，女子们会戴幂罗一顶，披袖衣一件，二者可将肩、胸、颈部那些裸/露在外的肌肤稍作遮挡，以正风气。

        贵妇名媛们亦是如此，不过是小袖衣、大袖衣以及材料好坏的差别罢了。大周尚未有理学家那套“存天理、灭人欲”的束缚，所以当下的女子既能同男子一样驰骋沙场，在穿衣上更是自由度满分。

        穿越成囚犯是不幸的，但穿越到这样一个还算开明的封建朝代，又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眼前的人是高贵无比的长公主殿下，再开明，也是不容冒犯的。长公主殿下自然可以在她自己的宫殿里穿着“风凉”，但雍久的眼睛可不能乱放。

        夕霞熏了衣物，就给雍久看茶看座，又将独孤伽罗下午描摹的字帖拿了过来。

        “这是本宫今日描摹的字帖。下午的时候，请雍先生过来指教一番，受益匪浅。听令兄说，九姑娘也是此间好手，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独孤伽罗的头发还略有些湿，正是上发油的好时机，朝露熟练地将发油抹到每一根发丝上，细心又认真。

        熟悉的味道刺激到雍久敏感的嗅觉，她一心二用地接过字帖，鼻尖微微一耸，心想：原来那股浓郁的桂花香是来自她的头发。

        甫一打开字帖，雍久就被深深吸引了。

        大周盛行楷书，讲究工整稳重，而这副字帖明显不属于主流之风。大气中带着古朴，一笔一划虽各有妙趣，但其实内里自成一套体系。

        可不就是被后世颇为追捧的魏碑体嘛。

        雍久对风雅之事并无研究，所以雍父给她请的书法老师被她气走一个又一个。倒不是她顽劣不听，而是实在烂泥扶不上墙，字怎么都写不好，她自己又毫无兴趣。

        唯一一个坚持给她上了三个月的书法大师就是因为练得魏碑体，吸引了喜爱猎奇的雍久练了一阵。虽然雍久喜欢这种结构特殊的字体，但最后也还是失了耐心，没有坚持练下去。

        雍久白皙细长的食指轻轻点在红唇上，一下一下，轻缓而有节奏感，一头乌发顺滑地披在肩膀。

        她坐姿挺立，眉目清隽，欣赏字帖时神情专注又认真。光是静静看着这样一副美人赏帖的画面，都让人觉得美好。

        今日倒是没有乔装打扮而来，相比那身太监服，长公主还是更看得惯雍久着女装的模样。

        有人看帖，有人看人。

        雍久沉吟良久，抬头准备回答时，无意扫到了长公主白花花的胸口，耳根微红，赶紧别过头，指着字帖道：“在下愚钝，对书法……”

        顿了顿，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懂书法，但原身说不定是行家里手呢？差点就露馅儿了，雍久清清嗓子道，赶紧改口，“咳，在下对书法略知一二。”

        暗中观察长公主和朝露的神色，见二人无异色，雍久便继续道：“此贴虽与时下流行之风不同，但胜在古朴厚实；初看可能并不好看，但这种怪异的结构倒是别具一格，另有风味。”

        长公主与朝露对视一眼，眼中暗含肯定之意，笑盈盈道：“九姑娘与令兄的说辞倒是截然不同。”

        雍久心中一凛，面上却回以灿烂一笑：“家兄对此道颇有心得，在下只是一家之言，叫殿下见笑了。”

        “确实，千人有千面，字帖也是如此。有人觉得古朴厚实，也有人觉得笨拙丑陋。”独孤伽罗命朝露将字帖装起来，“九姑娘若不嫌弃，这帖便送与你，如何？”

        没想到雍承安对这副字帖的评价竟是笨拙丑陋，和自己的赞美之词截然相反，或许这才是时下正确的见解吧，不知长公主是否看出什么端倪……

        雍久心中忐忑，听闻殿下将字帖送与了自己，忙不迭地收下谢恩。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雍久不敢大意，斟酌道：“此贴确实合我心意，谢殿下。”

        “宝剑赠英雄。”后半句略显轻浮，独孤伽罗怕唐突雍久便没说，只道，“知音难得，这字帖本宫也甚是喜爱。”

        宝剑赠英雄，字帖赠佳人。倒也不错。

        雍久这下算是明白了，看来殿下对这字帖也是喜爱的。可惜了自己的便宜大哥，居然将心上人喜欢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雍久颇觉好笑。

        “九姑娘笑什么？”时刻关注着雍久的独孤伽罗见雍久难得露出松快的表情，不禁问道。

        闻言，雍久立马垂下眼，恢复到一派严肃模样：“殿下赏赐，在下内心欢喜，让殿下见笑了。”

        独孤伽罗不置可否地微微勾起唇角：“你喜欢就好。”

        直觉告诉独孤伽罗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不过眼前人这么拘谨又不愿说实话，她便不好多问。

        眼见二人又是无话可说的节奏，朝露提了茶壶，预备给二人添茶。

        轮到雍久时，朝露照样恭敬地给雍久添了茶，雍久感激地朝她微微低头，朝露便也朝她颔首一笑，无意间瞧见雍久脖后一抹嫣红。

        殿内银骨炭暖和，雍久坐下不久就去了外裳，松了领口，脖后的那抹嫣红才会叫朝露看去。

        朝露不露声色，但心中的震惊还是叫她出了差错，碰倒了雍久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流过雍久指尖，痛得她猛然一缩。

        倒吸气的轻微声音叫人揪心，朝露却毫无察觉。正喝茶以掩饰尴尬却时刻注意着雍久的独孤伽罗一时情急被水呛着，猛地咳了起来。

        场面顿时兵荒马乱，朝露这才回神，边收拾残局，边给独孤伽罗抚背，夕霞则是急着到处找纱布和膏药。

        长公主咳嗽稍缓，朝露便转头忙不迭地同雍久道歉。

        夕霞将雍久的手裹得如同一只猪蹄，雍久望着自己的“猪蹄”，摆摆手：“无事无事。夜已深，殿下要是没别的事，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场面狼狈，自己手下又失了礼，不便再留客。独孤伽罗点点头，示意她退下。

        雍久刚退到门口，便听身后一连串猛烈的咳嗽声。她微微转头，发现那位公主殿下居然咳到蹲下了身。

        今晚谈话间，她就注意到长公主殿下偶尔微咳，虽然对方刻意压制，但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想来是上次落水留下了病根。

        恻隐之心使得雍久犹豫着停住了脚步，摸摸身上，还有好几粒薄荷糖，转身朝独孤伽罗快步走去。

        以为雍久已经离开，独孤伽罗便不顾形象、肆无忌惮地咳得昏天暗地，浑然不觉那人早就去而复返。

        待她咳得稍缓和些，一只纤细的手便伸到她面前，掌心躺着几粒圆圆的深绿色东西。

        长公主顿觉颜面尽失，又一次在雍久面前失礼了，独孤伽罗懊恼万分。

        除了懊恼，那白皙的手掌和温润的眼神又使长公主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情愫。有点感动，还夹杂着一丝别样的情绪一瞬而过，独孤伽罗察觉到了这股陌生的感觉，但没抓住。

        总得来说，这股莫名的情绪虽然陌生却不叫人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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