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五月，暑气渐起，水乡扬州，却仍是繁花似锦。一片湖光山色中，扬州的富贵人家仍不忘游湖赏花，端是自在的很。扬州自古富庶，前有隋炀帝的大运河，开启扬州的水路，更兼天下盐商出扬州，盐之利可敌国，可见扬州之富。
只是这一片歌舞升平之下掌管江南盐政，手握盐商命脉的巡盐御史府主人林海心情的有些不妙，去岁幼子没了，贾氏就哀毁过度一病不起，这一年里就没好过，眼下更是病体加重，遍请城中大夫，也只道将养罢了，他一边要为公事一边又忧心府中，自然是心情郁郁，难以展颜。
这一日恰是休沐，近来盐政上并无大事，他也无心应酬，只想在家中陪伴妻儿。因着贾氏这一年都病着，故而他并未歇在主院，而是在外书房歇息。
林夫人身边的人见了他进来，忙进去禀报，林海听得里头一阵咳嗽之声，微皱眉头，疾步入内，床榻上林夫人正要起身，林海一把按住了“好好躺着！”
林夫人见此，也不逞强，只顺势依靠在软枕上，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却是将病容稍减，她年岁尚好，只是病了这一年，到底消瘦了许多，虽容颜甚佳，却也难抵重病，只气度优容，观之可见不俗。
林海看着妻子虚弱的模样，心中不免长叹，他们是少年夫妻，自成婚至今，举案齐眉，琴瑟合宁。只子嗣上缘浅，成婚数年只得一个女儿，后来添了一个儿子，却没了。自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妻子的心病他岂能不知，只可惜他几番劝慰都不能开解。
“今日看却是好了许多，好生将养，大夫说了，过了夏日你的病就会好。”林海宽慰她道。林夫人淡笑“让老爷费心了，我的病自己知道的。”
林海知道劝她不过，只是聊胜于无，索性不提，只左右看了下问道：“怎么不见玉儿“因着林夫人病了，黛玉告了假侍母亲，平日这个时辰该在这里陪着的，林海此刻不见女儿少不得问起。
提起女儿，林夫人平静无波的双眸总算泛起了一丝情绪，可惜却非喜色，而是担忧“玉儿身体弱，我这里又是病着，她整日待在这里岂能好，昨日瞧她脸色不佳，我怕她犯了旧疾，不许她过来。”
“为何没同我说声，可请了大夫？”
“陈大夫看过了，只说是旧病，没有大碍。”林夫人回道“都是我的不是，连累玉儿体弱。”她面上露出愁容。
“夫人说得什么话，玉儿年纪小，娇弱些也是有的，难不成我林家还养不起女儿。”林海故作不悦，在他眼力自家女儿自是千好万好的，纵然体弱些又如何，小孩子娇弱些也是有的，他只这一个女儿，如宝如珠，凭它什么也供得起。、
林夫人难得听见夫君这般任性的话，不免露出笑意，只是这笑意转瞬就成了轻咳不断，林海见此，轻抚其背，待她好些，才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茶杯，亲自喂林夫人“夫人，喝点水，可好些了？”
林夫人如何没注意到他眼中的担忧，只轻声回道：“无事，老爷放心！”
虽是如此说，林海到底怕她累着，略等了会，亲见林夫人喝了药，又让她躺好，又叮嘱贾敏身边的人“好生侍候夫人！”才离开主院。
林海惦记女儿，从主院出来就往女儿住的清竹园去，清竹园是离主院最近的院落，也是方便照应。林海走到园门口，却正好有一行人出来。
“老爷！”众人忙问安。
林海点点头道：“玉儿呢？“
“回老爷的话，姑娘在屋里。”回话的是黛玉身边的大丫鬟青梅，她福了福身子，又道：“姑娘身子不舒服，大夫说了不能见风。”
一旁的陈姨娘柔声道：“我昨日听人说姑娘不大舒服，就做了几样姑娘爱吃的点心，想着姑娘给姑娘甜甜嘴。”
“你有心了！”林海神色温和点头赞许。
到底惦记女儿，林海没与陈姨娘多言，就进了园子，陈姨娘有意跟进去，却被青梅挡住了路“姨娘慢走不送！”青梅对陈姨娘绝无好感，不提她一大早没眼色的来打扰自家姑娘，说什么探病，姑娘用得上你来看，分明是没安好心。不过当着老爷的面，少不得忍住气。这会儿老爷走了，青梅自然不客气。
陈姨娘脸色一僵，撑着笑脸道：“有劳青梅姑娘了。”
屋内小黛玉看着桌上陈姨娘送来的点心，略蹙眉头，王嬷嬷见此道：“横竖是个玩意，姑娘不想吃只管赏了下面的丫头，不必理会。”王嬷嬷一语双关，黛玉虽才五岁，却聪慧过人，如何听不出王嬷嬷话里的意思，知道是护着自己，侧头对着王嬷嬷露出笑脸“嬷嬷，我正吃药，当忌口才是，这些点心也不好浪费了，嬷嬷拿下去看着谁爱吃，吃了吧！“
王嬷嬷应了，笑道：“姑娘体恤下人，是她们的福气。”
“怎么了？”林海正巧进来听了这句，含笑问道。
黛玉见父亲来，忙起身迎上去“爹爹！”
“嗯！”林海直接伸手抱起女儿，黛玉皱着眉头“爹爹，玉儿长大了！”
“玉儿不喜欢爹爹了？”林海抱着女儿反问道。黛玉不说话了，她伸手抱住爹爹的脖子，以示绝对没有不喜欢的意思。
逗弄了女儿，林海满意的抱着女儿坐下，方问起适才她们说什么，王嬷嬷回道：“陈姨娘适才来看姑娘，送了几盘点心，偏姑娘正吃药要忌口，不能吃，姑娘体恤下面的人辛苦，正吩咐把点心赏给外面的丫头呢！”
林海闻言也笑，摸摸女儿的头“玉儿有怜悯之心，甚好。待玉儿好了，想吃什么就和爹爹说。”
“谢谢爹爹！”黛玉乖巧的应道，“爹爹可去看了娘亲，娘亲今日可好些了？“
小黛玉担忧母亲的身体，想到这几日都不能去看娘亲，越发不能安心，“爹爹，玉儿吃了药好多了，可以去看娘亲了。玉儿想陪着娘亲。”黛玉期盼的望着父亲，希望父亲能应允。
林海只摸摸她的头安慰道：“玉儿乖，等你好了就可以去见娘亲了。”
黛玉一双明眸微暗，却也懂事的点点头“玉儿会好好吃药的。”
女儿如此懂事，怎能不让林海心疼。他松口道：“今日就算了，明日可以去。”
“谢谢爹爹！”黛玉立时展颜欢笑，喜急之下却是猛地咳嗽不止，林海忙轻抚她的背顺气，王嬷嬷送上茶水，黛玉喝了水好了些，脸色却白了些，又怕父亲改口，只小心翼翼的拉着父亲的衣袖小声道：“爹爹，玉儿真的有好好吃药，适才是太过高兴，才岔了气。”
“好，爹爹知道！”林海不忍女儿失望，到底没改口，只想着这些日子多注意些就是了。
黛玉得了保证，这才真的松了口气，又兼父亲难得有空，少不得缠着父亲说话，她幼年得父亲亲自启蒙，只可惜父亲平素公务繁忙，不好打扰，难得今日父亲有空，黛玉也捡着一些不懂的地方请教父亲，父女两一个问，一个教，却是好一番天伦之景。
“夫人，老爷去了清竹园看大姑娘！”张嬷嬷站在床边低声禀报，见贾敏有意起身，忙上前搀扶“夫人慢点！”
贾敏苦笑“我这身子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姑娘说什么丧气话，大夫都说了，只要姑娘好好养着，会好的，姑娘就算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大姑娘才是。”张嬷嬷急急道“姑娘不许再说着丧气话。”
她是贾敏的陪嫁丫鬟，自幼服侍贾敏，情分非比寻常，此刻见自家姑娘话里的不祥，哪里还能淡定。贾敏见她这样只微微一笑“还是这般的急性子。”
张嬷嬷强笑“有夫人在，我才不怕。”
贾敏摇摇头没再多言，倒是张嬷嬷忍不住道：“老爷过来，夫人怎么不多留老爷会。”
“我都这个样子，何必让老爷看了难受。”
贾敏淡淡道，提起林海，语气中不见对夫君的情义，倒有几分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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