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魂（十三）
安顿好自家师父后，林知竹见巫青没有醒来的迹象，吩咐人好好照看，就与莫离一同离去。
骤然遇见师父，林知竹虽然不清楚缘由，但一颗心也安定了不少。
师父就算会遭受天罚反噬，但毕竟还是通晓天命的苍阑国师，如今出现在这里不会是巧合，就是不知到底是何事会让他不远千里跑来。
事到如今，局面堪称瞬息万变，不论是突然出现的“影子”，还是那枚牵扯林家灭亡的铃铛，亦或是来历不明的岑尘、萧沨这主仆二人，更远些，还有西北之战背后的真相，白虎一族突然遭受的侵袭。
林知竹越想，越觉得自己或许已深陷某个局中，只是她不是局中博弈的人，而只是一枚棋子。
心中叹了口气，或许只有师父醒来她才能弄明白一些事情。
考虑到锁妖阵已经开了不少时日，困在城中的妖怪开始不耐，林知竹与莫离回到书房中，商量了片刻，决定今日便解除阵法。
那位左护法不知所踪，林知竹虽然很想将他抓住问个明白，但眼下师父已在，她也不急这一时，反正她也知道了“影子”的存在，来日方长。
锁妖阵解除的第二天一早，先前那只传信的小麻雀又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不知它说了什么，莫离用完早膳后就离开了。
林知竹忙着处理陈二案子的后续，凶手虽然已经找到了，但“影子”的存在尚不能公布，顾小花已死，算不上坏事做尽，到底是个可怜人，如何给百姓一个合理的交代是个问题。
还有先前她命老刘从暗线呈递上去的陈家罪证，朝廷不知何时派人来处理。
临近正午，林知竹处理完手头的事，决定去客房看望师父的情况。
没想到她推开门，房内却空无一人，她心中一跳，师父还不知道有没有恢复正常，以孩童的心智乱走怕是会出事。
急忙找了一圈，隐隐听见屋后的小竹林中传来人声，她转身出去，看见竹林中的情形后顿住了脚。
竹林中有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是巫青，另一个正是前天“受惊昏迷”的岑尘。
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坐到一块的，连醒来的时间都这么恰巧。
这时不知在干些什么，连林知竹走来都没注意到。
走进几步，两人的对话声清晰起来。
“既然这样，小四就送给你了。”岑尘手捧一只编织精美的草蛐蛐，轻轻放在巫青掌心。
巫青举到眼前仔细端详，露出痴痴的笑，澄澈的眼睛盈满纯粹的喜悦：“谢谢岑姐姐。”
恰好走到他们身后的林知竹：“……”
她扶了下额，拍了拍师父，轻轻问道：“师父，你怎么在这？”
巫青见到她，又傻笑了两声：“小竹子，你来看。”
他伸手一指草蛐蛐，兴致勃勃为林知竹介绍：“这是老大，这是老二，这是老三，还有小四和小五。”
“刚才老二好厉害，一下就打倒老大和老三了。”
“但是……”他炫耀般地给林知竹看自己手中的草蛐蛐，“我的小四更厉害。”
林知竹目光幽幽，看向岑尘：“你跟我师父说了什么。”
岑尘满脸无辜：“我只是编了几只草蛐蛐逗他玩。”
林知竹无奈看了一眼满脸欢喜的师父，见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便对岑尘低声说：“岑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既然人已经醒来，那她的诸多疑虑就能当面向她询问了。
“坐”
林知竹把岑尘带到书房中，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她饮了一口茶，不动声色问：“当日情形，姑娘能详细对我说说吗？”
“唔”岑尘端起茶杯，没有立即回答，反而反问一句，“林大人，先前说的赏金还作数吗？”
林知竹本就对她有所怀疑，如今又见她扯开话题，饶是以自身的教养，也不禁心头火起，勉强压制住自己，出口的话语还是带了几分冷意：“我先前说的是，帮我抓住嫌犯，赏金自然归你们，但如今那妖不知所踪，酬劳自然会有，但不会那么多。”
岑尘听闻，不太高兴地鼓了鼓腮：“可是大人，你抓住嫌犯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想弄清楚当年真相。不过这话她不会对岑尘说。
林知竹不答，静静看着她。
岑尘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开口：“大人是想弄清某个真相吧，既然如此，真相的价钱理应值得上赏金。”
她笑眯眯看着林知竹：“那若是大人还是知道了真相，赏金还是应当归我们吧。”
听闻这一套奇怪的理论，林知竹气极反笑：“是又如何，你难道能告诉我所谓的真相吗？”
“能啊。”岑尘十分理直气壮。
林知竹被她笃定的态度噎了一下，回答得太快，反而让人生疑：“在此之前，你不如告诉我当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位左护法什么都没做便走了。”
“因为我把他杀了。”岑尘语气平常。
“好，你把他杀了……”林知竹下意识接道，紧接着忽然反应过来，面朝岑尘呆滞片刻。
先前她百般猜测，几经试探，都被眼前人装傻卖萌糊弄了过去，眼下如此直白坦荡，反而让人有种不真实感。
“你……”林知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后面的话。
“那枚妖铃呢？”岑尘喝了口茶，将茶杯轻轻磕在桌上，主动询问。
林知竹因这一声响回了神，下意识顺着她的话掏出了白玉铃铛，放在桌面上：“这里。”
见岑尘拿起妖铃，她目光警惕起来：“你想干嘛。”
“告诉你想知道的真相啊。”岑尘一手把弄小小的妖铃，一手撑在椅边抵住下颚。
“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呢？”
“你知道神木梧桐吗？”岑尘望进林知竹的眼睛，先前没细看，林知竹对这双眼睛的第一感觉就是干净澄澈，此时两人之间只余方寸，她终于察觉到澄澈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潭。
林知竹迟疑了下，点点头：“略有耳闻。”
岑尘笑眼望她：“说说看。”
“一本古籍残篇里曾言，上古有神木梧桐，凤凰栖息于上，神龙盘绕其间，屹立苍茫中，分隔天地，树身坚硬甚于金石，水火不侵，乃是支撑世界的天柱。”
“不错，”岑尘眼含赞许，“但还有一点你没提到。”
“梧桐树的汁液也可用来锻器，锻造灵器时只需要加入一滴，就能赋予灵器特殊的能力。”
林知竹目光落在妖铃上：“这铃铛”
“对，它就是加入了梧桐树汁的灵器。”岑尘手中上下抛掷铃铛，“不过梧桐树自古以来都被妖族严加守护，方圆百里内被称为妖族圣地，一滴汁液何其珍贵，何其难求，锻造出的灵器当世也就这么一个而已。”
“千年前，第二百九十四任妖族族长异想天开，融了一滴梧桐树汁锻造出这枚妖铃，取名吟魂。”
“吟魂出世后，在时任族长手中无往不利，铃音一响，能控人族几十万兵马，凡是铃音所达之处，人族溃不成军，短短几年，妖族几乎要吞并人族整个疆土。”
说罢，岑尘有些惋惜地看着手中的吟魂：“不过这妖铃被人毁了个八九分，如今到你手里能使用出来的能力不及当年万分之一。”
林知竹并不惋惜，冷静分析道：“既然人族还存在，那当年必定出了什么变故吧。”
岑尘轻笑一声：“当然。”
“企图借助外物来控制人心怎可能长久。”
“眼看天下就要尽归自己掌握，当时的妖族族长野心膨胀，在妖族独断专行，不容许族中出现其他的声音，身边部下若出现异议，直接用妖铃掌控，妖族全族因他的暴虐无道痛苦不堪，又反抗不得。麒麟一族曾试图抢夺妖铃，杀了那任族长，却以失败告终，举族流放禁地。”
“此后，又有妖挺身而出，冒死联系了当时人族带兵的林将军，秘密达成合作。在一个神秘人的帮助下，一番周密部署后，终于杀了那任妖族族长，夺得妖铃。”
“被毁的妖铃按照合约由林将军带走封存，他的后人代代相守，已有几百年未出过世。”
林知竹神情怔忪：“那位林将军是”
“是你的祖辈。”岑尘答得自然，一点都不像是在讲一段古老隐秘的历史，而是在聊东家短，西家长。
但林知竹还是不明白：“‘影子’为什么想要得到吟魂？”
岑尘“唔”了一声：“梧桐树因为妖族退隐，也一同消失在了天地间，从梧桐树身上出来的东西会与本体有感应，想要找到妖族，找到梧桐树，吟魂中蕴含的梧桐树汁算是一把钥匙。”
为何它们如此执着想找到梧桐树呢？
林知竹话到嘴边，还未问，岑尘像是预料到她接下来的话，抢先开口：“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大人如果还有疑问，不如去问问你师父。”
林知竹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听她话中的意思，显然已经知道师父的身份，但林知竹已经不感到吃惊了。
她在自己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符纸，略带敬意放在桌上：“先前冒犯了，还未感谢前辈救命之恩。”
“好说。”岑尘不甚在意，反而眼含期待看着林知竹，“大人，那我们的赏金”
林知竹哭笑不得：“等下你直接去账房取，告诉他们是我的吩咐即可。”
岑尘欢喜着道了声谢，之后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件事忘了说。”
林知竹：“什么？”
“那滴梧桐树汁我就取走了。”
这句话不是商量，而是陈述。
林知竹一顿，还未说什么，就见少女手心窜出一团纯白的火焰，吟魂躺在火焰中，不消片刻，一滴翠绿的汁液缓缓从器身剥离出来，悬在半空，随后火焰裹挟汁液一收，掌心只剩下失去了光泽的吟魂。
岑尘夹起吟魂放在林知竹面前：“这滴梧桐树汁交给我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哪怕你师父在场也不会阻拦的。”
林知竹深深看了她一眼：“能请教前辈究竟是什么身份吗？”
“你不是私下里查过吗？怎么还问我。”岑尘避而不答，眼里带上揶揄。
被人当面点破，林知竹抿了抿唇，面露羞愧：“是在下冒犯了。说来惭愧，晚辈没查到多少。”
岑尘来了兴趣：“你查到什么，说来听听。”
林知竹轻咳一声：“只查到前辈先前用过几个不知真假的名字。”
“除了前辈如今的名字，还有‘颜依’这个名字前辈用得最多。”
听到这两个字，岑尘轻轻笑了下，眼神一瞬间柔和下来，像是在怀念某位故人。
但她只是轻轻叹口气，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同林知竹道了别：“林大人，最近几日多有叨扰，我与阿沨今日就要走了，与你说声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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