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8章：威欣归来，说刘大毛才是英雄

农历八月底的一天，得到威欣下午要回家的消息，渡涧村准备搞个欢迎仪式。村党支部书记莫大嘴考虑再三，觉得欢迎地点安排在英雄的家如意堂为好，于情于理更妥当。

        村干们一大早就将红纸黑字的“欢迎抗美援朝女英雄威欣同志回家”横幅标语悬挂到如意堂大门前的那两棵桂花树间。午饭后他们就在如意堂正堂里等候，莫大嘴叫民兵营长李山娃到外面看着，一旦看到女英雄回来了，就立马进屋招唤，大家到大门口去迎接。

        如意堂前的那两棵桂花树也赶着这个日子，把它们青枝绿叶间所有花儿都尽情绽放了，满树金黄耀人双眼，馥郁香气沁人心脾。

        这个日子如意堂喜事临门，威尚一、威刘氏忙得屁股落不着板凳，他们的笑脸如同盛开的桂花一样灿烂。

        玉琢斋初级小学停课两节，师生们要亲眼见见这位抗美援朝女英雄归来。

        女英雄归来的消息像引力场，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来如意堂。威成桂花夫妇俩是来得早的，他们在正堂门前同桂姑打了个照面，桂花问：“姐，可有要我们帮忙的？”

        “没有，你们去喝口水吧。”桂姑说完话又想起事来了，接着说：“哦哦，还真有呢，等会威欣回来了，请威成帮个忙放鞭炮。”

        威成笑道：“这活儿我最在行，鞭炮呢？”

        “我爹买回来了，等一会拿给你。”

        下午三点多钟，靠在如意堂门前桂花树下的李山娃，看到一条机帆船从渡河下游方向驶过来，停靠在渡脚冲渡口。从船篷里走出一位年轻女干部，李山娃一眼就认出来她是县人武部副部长栗丽，接着又走出一位年轻的女军人。她们下船了，后面紧跟着的是县人武部的小王，扛着一个行李包。“来了！”李山娃情急之中就往如意堂里跑。

        其实不用李山娃赶来报信，三个小屁孩早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给正堂里的人传递了消息：“女英雄回来喽！”“女英雄回来喽！”

        桂姑拉着桂花跑到大门口，朝渡河里看。距她们十多步远，威成手拿一根长竹棍挑起一挂长长的鞭炮，嘴里叼着一根香烟准备点燃。威尚一、威刘氏、哑姨都出来了，望着威欣她们回家。

        如意堂大门口熙熙攘攘。村干出来了，听见莫大嘴嚷道：“喂喂喂，请大家注意，不要挡了路，不要乱嚷嚷，女英雄过来的时候，大家要热情，听好了，多鼓掌。”

        从威欣那个角度往如意堂大门口看，人群形成了大致的秩序：最前面是威欣家属威尚一、威刘氏、桂姑、哑姨，还有同桂姑手拉着手的桂花，接着是村干莫大嘴他们，后面是其他父老乡亲。小屁孩们停止了追闹，和大人一起驻足观望。

        渡脚冲里有三两个田间地头干活的人，也在原地观望。

        见威欣她们走近了，威成将鞭炮点燃，“劈劈啪啪”响了好一阵子。

        阔别后亲人相见，威欣目光在亲人们脸上移动：“爹，娘，嫂子，哑姨。”纵有千言万语，却一时无从说起。

        母女俩相互拥抱，哽咽着没说话。这个时候，桂姑仔细打量了威欣，身着军装的威欣，威严挺拔，又不失与生俱来的美质，超凡脱俗，俏脸有了沧桑感，但齐耳短发显得年轻俏皮。

        威欣用微笑向人们致意，看到熟人主动打招呼。

        莫大嘴将双手举过头顶，“啪啪啪”击掌，高声说：“乡亲们，大家欢迎女英雄回来了！”人群一阵骚动。

        栗丽趁机同威尚一、威刘氏、桂姑、哑姨打招呼，桂姑将身边的桂花介绍给她：这是我妹妹桂花。栗丽同桂花握手，向桂姑打趣道：“桂姑嫂，你妹长得比盛开的桂花还好看呀。”桂姑笑了笑。桂花看着栗丽，说话忸忸怩怩：“还是你好看得很。”

        莫大嘴走过来请示栗丽：“栗部长，你看是不是到室内……”

        栗丽说：“这么多人来看威欣同志，她是乡亲们心中的英雄哪，在这里让乡亲们多看看吧，你们有什么安排？”

        “呵呵，打算说几句欢迎的话。那就开个现场欢迎会吧，请栗部长在这儿给大家作指示啦。”栗大嘴说。见栗丽没说什么，栗大嘴转向人群高声说：“喂，大家注意了。”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莫大嘴说：“现在开个现场欢迎会，欢迎我们的英雄回来了。县里来的领导，县人武部的栗部长，要现场讲话了，大家欢迎。”

        栗丽向前走了两步，使自己与人群更近，说：“我是渡涧村人，都是邻里乡亲的，……好吧，我先说几句。”

        “乡亲们，今天，我们的抗美援朝英雄回来了，大家都很激动。就在今天上午，县委县政府专门召开会议，我和威欣同志参加了。县委书记县长分别讲了话，欢迎全县的抗美援朝英雄凯旋归来，向全县在朝鲜战场上牺牲的英烈表示深切怀念，号召全县人民向英雄们学习。现在我介绍一下威欣同志。”栗丽看了威欣一眼，做个介绍的手势。

        “威欣同志，在抗美援朝战争开始时就上前线了。不久，由于前线伤病员急剧增加，战地医护人手不够，需要有文化的同志特别是女同志来补充，威欣同志被选中，经过短暂的培训，她到一线去了，先担任卫生队副队长，她身先士卒，冒着敌人的炮火，抢救伤病员，饿了一把炒面一把雪，累了和衣倒在雪地里，食品紧张时，她把自己的省下来给伤病员吃。后来她负责野战医院后勤保障工作。她的事迹得到嘉奖，荣立二等功。”

        栗丽换了口气，说：“乡亲们，有这样的英雄保卫和平，我们才安居乐业，过太平幸福的日子。大家说是不是啊？我的话说完了。”

        莫大嘴将双手举过头顶，“啪啪啪”击掌，高声说：“栗部长讲得好！讲得好！大家鼓掌。”人群报以热烈的掌声。

        “下面，请威欣同志讲个话吧。”栗丽笑着向威欣走过来。

        威欣推辞：“我没什么讲的。”栗丽说：“讲几句吧，大家都是冲着你来的。”

        威欣只好顺从，向前走几步，略加思索，说：“乡亲们，谢谢大家来看我。我是个军人，很少回来，但一直惦记着你们，你们都好吧？！今天我回家了，我很激动，话不知道从哪里讲起才好。我到哪里都是渡涧冲的人，不会忘记自己的根。请大家相信我。”

        莫大嘴将双手举过头顶，“啪啪啪”击掌，高声说：“我们的英雄讲得好！讲得好！大家鼓掌。”人群报以热烈的掌声。

        莫大嘴在栗丽耳边嘀咕了几句，栗丽摇了摇头。莫大嘴冲人群说：“大伙们，刚才栗部长的话可听进去了？可要记住了。女英雄的话太感人了。她们都说得好，我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就这样吧，大家散了吧，该干嘛就去干嘛了，现在请栗部长和女英雄进屋了。”

        人们陆续散去。威欣和栗丽、村干、桂花、如意堂全家人进了院子，威成扛着威欣的行李包也跟着进来了。

        如意堂威家张罗晚餐，但没能把栗丽和小王留下来吃饭，栗丽说赶回县城太晚了不行。

        下午五点多钟，威欣、威尚一、桂姑和村干们将栗丽和小王送上了机帆船。待船走远了，村干们也要回去了，威家要留他们吃饭，莫大嘴说：“改天吧，英雄刚回家，全家团圆，我们就不打扰了。”

        如意堂威家的晚餐，临时添了一个人，威尚一想起住在邻村的五犊子，把他叫过来了。

        威尚一将存放在左屋床底的陈年封缸酒拿出来，他说记不清这酒存放多长时间了，好像同威欣的年龄差不多。“这宝贝是我珍藏的家底，今晚拿出来，都喝点，都不要扫兴。”威尚一说着，将每人都倒了满满一杯酒。

        “老头子呀，你要疯一回了。”从未端过酒杯的威刘氏乐呵呵的，将鼻子凑到酒杯上闻了一下，咂咂嘴，说：“嗯，真香。我老婆子今晚要开戒了。”她的憨态逗得大家笑起来。

        威尚一笑着说：“酒放开喝，但不过量，各人自己把握好。老太婆你别一高兴就醉了。”他又对五犊子说：“五犊子你多喝点。”

        五犊子笑道：“我酒量有限，酒量有限。”

        为全家团圆干杯，推杯把盏，嘘寒问暖。威尚一问威欣：这次回来是不是不走了？威欣想说月底就回部队。“爹，我……”威欣这后半截话用端起的酒来代替了，“爹，我再敬你。”

        “欣儿有什么话说吧，别老是敬酒。”威刘氏看在眼里，女儿分明是心里有事掖着。

        威尚一瞟了威欣一眼，没吱声。

        威欣欲言又止，她瞅瞅威尚一又瞅瞅威刘氏，内心经过一番纠结后，说：“爹，娘，我打算留在部队了。”

        威刘氏怔了一下，说：“欣儿你不是说，等抗美援朝胜利了，就转业到家乡吗？”

        “我改变主意了。”威欣说着，她抬头瞅了父亲一眼。威尚一表情平静如水，窥探不到他的内心世界。

        “怎么了呢？不想回来了？”威刘氏问。

        “爹，娘，原谅我吧。大毛牺牲了，我想了好多……想通了，部队，军人的事业，才是我的归宿。”

        威尚一倏地来了精神，说话掷地有声：“好了，丫头不回来就不回来吧，留在部队也好，我威家的人，就是境界高。”

        “老头子你……”威刘氏摇了摇头，十分无奈。

        威尚一笑呵呵地说：“嘿嘿，老婆娘，我们家要出将军了，还不支持么？”

        “谁说我不支持？我不支持丫头就能回来吗？我是舍不得，老是见不到面。”

        “妹妹，赶快敬爹娘的酒。他们都说支持你哩。”桂姑见机给威欣机打圆场。

        “嗯嗯，赶快敬酒。”五犊子附和了一句。

        哑姨给威欣倒了个满杯。

        “嘻嘻，我知道爹娘会支持我的。你们知道我不会喝酒，今天这酒我得喝，爹，娘，我们干杯吧！”威欣端起酒杯，脸上荡漾起甜美的笑容。

        威欣在家探亲的日子，天天有亲朋好友来看望。

        官埠泅乡乡长彭荣先来如意堂了，当时桂姑上完了上午的课，威尚一陪彭荣先往正堂去，经过东厢房门口时，威尚一喊：“桂姑啊，彭乡长来了。”桂姑应声出了房间，和彭荣先打招呼。

        彭荣先向她介绍他的随从乡办公室主任岳阳湖——一个身子五大三粗、头发像猪鬃根根立的中年男子。桂姑随他们踱到正堂。

        彭荣先的到来让威欣喜出望外，本来她回家后就打算去看老师，还没有成行。同彭荣先寒暄之后，威欣说话有些激动：“彭老师，我本想去看您哩，还是您先过来了，叫我过意不去了。”

        彭荣先笑道：“我来看望本乡的抗美援朝女英雄，一是代表乡政府，二是代表我个人，于公于私，都该先来看看,没什么不妥。”

        彭荣先问威欣什么时候回部队，威欣说月底就回。彭荣先说到时候我来送你一下。威欣说这怎么好意思呢？彭荣先说就这么定了到时我一定来。

        桂姑威欣，这对姑嫂有说不完的话。晚上威欣到东厢房间同桂姑睡到一起，威欣在朝鲜的亲身经历和所见所闻是她们最多的话题。

        她们提起刘大毛。威欣说：刘大毛刚上前线就打了个胜仗，可是在战争胜利前夕，牺牲在“三八线”附近了。

        当时刘大毛的部队驻守在三八线附近的00a高地，担负总攻前的主攻任务，但在总攻前两架美军飞机发现了他们，丢下炸弹，刘大毛身边的几位战士被当场炸死。刘大毛怒火中烧，用机关枪对敌机“嗒嗒嗒”一阵狂射，一架敌机被击中，冒着滚滚浓烟，一头栽进山坳里，“轰”地一声巨响爆炸了。这很快遭到报复。美军出动飞机五十多架次，对00a高地进行数小时不间断狂轰乱炸，刘大毛和他的部下有一百多人壮烈牺牲。

        “牺牲得很壮烈，刘大毛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桂姑赞叹道。

        “嗯，都说我是英雄，大毛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是大英雄，抗日英雄，开国英雄，抗美英雄。”

        又过了一天,从早上开始，秋雨整天断断续续下着没停，天气乍凉，晚上气温又陡降了。桂姑和威欣早早上床，她们靠在床头，肩并肩挨在一起，聊着聊着又聊起了抗美援朝的话题。

        威欣：“嫂，我想起战争残酷，更要珍惜和平了。”

        桂姑：“嗯，我懂得。过去的日子我们也忘不了，更要珍惜当前。你参加抗美援朝了，体会更多吧。”

        威欣归队前的一天，彭荣先来如意堂了，他是一个人骑自行车来的，带了两瓶白干和两斤猪肉。如意堂的晚餐，依依惜别的气氛同白干一样浓烈，彭荣先一个劲地敬酒，喝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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