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29章：那个时候，威成决心大干一场
作为“光荣军属”，威尚一恪守一个信条，思想上不能落伍，行动上不能掉队。高挂在如意堂的“光荣军属”匾额不是简单的摆设，他惦记着彭荣先乡长在授匾时说的话，这是荣誉，也是责任和义务。他尽力去做，成立合作社时，积极入社，在渡脚冲带头表现对社会主义改造的热情。
合作社实行田地入股，按收成分红，按劳动力分配报酬。客观地讲，入社后使劳力不足的如意堂威家不至于让田地撂荒。劳动所得有限，田地收成分红，加上桂姑工资，如意堂威家日子过得心安理得。即使在饥荒之年，政府对军属家庭有优抚优待，威家也没去主动索取什么。拿本地人话说，如意堂威家人本分。
莫大嘴陪副乡长品格来渡脚冲上门做工作了，他们来到如意堂。家里来了客人，桂姑把在菜地里浇粪的威尚一、威刘氏叫回来了。
见到威尚一，莫大嘴说：“品乡长今天专门来做人民公社化思想动员的，重要得很。”
品格长得背驼腰壮、平头尖嘴，活像一只鹦鹉，但人不可冒相，他的鹦鹉嘴巴像是为做思想工作而生的，嘴唇上扬口沫横溢，那些高谈阔论源源不断地倾吐出来，宛如万弹齐发，横扫千军。说得口干舌燥了，他咕噜吞下一碗茶，接着说：“总而言之，目前嘛，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势不可挡，乡党委政府坚决要在全乡迅速实现人民公社化。从现在起，乡不叫官埠泅乡了，叫官埠泅人民公社；渡涧村不叫村了，叫渡涧村大队；你们渡脚冲的二十几户人家也得组织起来，成立渡脚冲生产小队。威尚一同志，我讲的话，你们听明白了么？”
威尚一说：“这个我懂，我们支持。”
“不仅仅支持，更要坚决拥护。”品格纠正道，“渡涧村大队决定让威成当渡脚冲小生产队队长，我支持。年轻人，有头脑，接受能力强，有大干社会主义的冲劲。你们要拥护大队的决定，拥护威成同志。”
“我们拥护。”威尚一说了这句话，莫大嘴点点头。
接着品格要威家积极响应公社号召，将如意堂的大部分房产都交公了，土地嘛，除了留两分做自留地种菜外，全部归公，支持集体。
威尚一怔了一下，捋着花白胡子，眯起眼，沉默了。
品格呷口茶水，漱漱口吞下，咕咕咯，声音很响。他细声细气地问：“威尚一同志，怎么样啊？要不考虑几天？等你回话。”他又说：“我今天来，先给你吹个风儿，大势所趋，你要考虑好……”
威尚一深深叹口气，说：“我和我老伴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呢？你们怎么搞就怎么搞吧，只是我儿子去得早，家里没有精壮劳动力，桂姑、哑姨她们……威家还指望她们，我考虑是不是给桂姑招个人上门来，哑姨也可以成个家的。”
“给我招个人上门？”桂姑对威尚一这突如其来的话颇感震惊。她在心里嘀咕着，这可是爹从来没说过的，转而她又想，应该是爹在逢场作戏随口说的吧，所以她依然不动声色。给哑姨找个男人成家，在桂姑看来是情理之中的事。
品格说这不是问题。“公社了，当了社员，大家一块劳动，集体记工分，吃的是食堂，住的是公房，还建幸福院，像你们这些老人都住进去，集体养老，享清福，安排专人伺候，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说多好就有多好啊。”
见威尚一没吱声，莫大嘴司机插嘴说：“威叔，你当年支持土改，大家都敬佩你，现在你又是光荣军属，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消极落后了，就毁坏了你一世英名啊，划不来呀。”
坐在一边的威刘氏听得懵懵懂懂的，说：“这世道怎么着了？过一阵子私了，过一阵子又公了，这公了私了的，老是叫人脑子转不了弯儿。”
品格呷口茶水，“咯咚”一声吞下，对威刘氏说：“老婶子啊，我们都赶上好时光了，你就等着享清福吧！”
品格说话时眼睛不安分地东张西望，接着他郑重其事地说：“威尚一同志，你们家只有四口人，住着这么大屋子，哎，是土地改革的漏网之鱼啊！”
威尚一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威刘氏心里感到委屈，嘴上忍不住说：“当年我们想交房子，政府不要，现在反而说我们不积极，这是什么道理呢？”
品格又呷口茶水，“咯咚”一声吞下，说：“世道在变化啦，三十年的河西，三十年的河东，你们就认了吧。”
善于见机行事的莫大嘴为了缓和气氛插话了，转换话题对桂姑说：“桂姑啊，三四天前，你嫂子住集体了，是她主动要求的哟。她思想境界高，值得学习。”他又给品格介绍说：“品乡长，桂姑的嫂子就是金庄的殷月影，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
“我嫂子住集体了？”桂姑听得将信将疑。
品格说：“是啊，殷月影，我知道，公社要把她作为典型，将在万人大会上点名表扬。过天把就开万人大会了，都打电话通知到各个大队了。大嘴同志说得对，你们要向她学习。”
嫂子住进集体桂姑确实不知情，问桂花，桂花说她也不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姐妹俩回了趟娘家，亲眼所证实，嫂子殷月影带着两个孩子桂子涵和桂子茹，从桂家大屋搬出来了，住进金镂庄集体食堂西拐角的一间厢房里。殷月影当食堂炊事员，还负责看管食堂。
公社万人大会后不久，威成到渡脚冲小生产队队长的任上了。上任还没几天，渡涧村大队党支部书记莫大嘴就把他叫到村里，交给他一个任务，回去做社员工作，把钢铁厂选址的事定下来。
大队要建个钢铁厂，厂址选来选去，还是依山傍水的渡冲小队最合适。
大队圈定的厂址在渡脚冲西侧的山坳上，那儿地势高，是渡冈脚下来隆起的一块地，像平放的一顶帽子，故本地人称之“帽坪”。
莫大嘴对威成说：“这个任务你只能完成，新官上任三把火，建钢铁厂的事是你第一把火，要烧得旺旺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威成想了想就明白了，这是莫大嘴给了他机会，他要尽快做出成绩来看看。晚饭后，他叫小队会计栗功通知社员们到他家开会。
桂姑到场时，威成家正堂里已挤满了人。桂花站在房门后打招呼说大姨到我房间里来吧，桂姑走过去。房间里迎上来两个小孩，是威成桂花夫妇的女儿威佳丽和儿子威佳仕，一个七岁，一个五岁。
会上威成公布了渡涧村大队关于钢铁厂选址的决定。他说，大队看上了帽坪，渡脚冲这个地方要办大事了，大伙儿不能给生产队丢脸啦。
桂姑不知道有没有社员不赞成，反正在场的人谁都没吭声。这种情形，被看作是默许的一致响应，齐整得像是威成兀自沿尺子画了一条直线。
桂姑知道，威成为开这个会，事先费了不少心机，比如对他认为是生产队的重点对象进行了上门游说。
帽坪是栗功家和李二叔家的自留山，两家各占一半面积。栗功还好说，自留山要归集体了，他私人不管了。就是李二叔，向来对威成惹不起躲得起，说服他威成绕了不少口舌。和木匠林阿虎走得近的几户，受林阿虎影响，他们对威成当小队长就是不服。威成将他们一路攻下来，有拿下了一座座大山的释重感。
威成来过如意堂，同威尚一就钢铁厂选址的事进行了沟通，他说大伯我们是一家人，你们得支持我。威尚一当场表示支持。威成临走时，威尚一说：“明晚的社员会我不参加了，叫桂姑去吧。”威成说：“可以的。”
威成对重点对象上门游说很凑效，事后用他自己话讲，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一是我威成告诫某些人，如果不识时务会招徕横祸；二是看在乡里乡亲你我的情份上，我威成才提醒你不要站错了位置；三是我威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处处替大家着想，好歹让我这个队长树立威信吧？！
初冬时节，天气晴好的日子多，渡涧村大队的钢铁厂开工建设了。帽坪上红旗招展，人声鼎沸。
全大队的精壮劳力被抽调到这儿来了，要在半个月时间内将钢铁厂建成投产。要很快完成场地的清表、平整，先给帽坪剃个光头，树木不论大小都连根拔掉，连一根草都不得留下，再给这顶“帽子”削平了。
服从大队的安排，玉琢斋初级小学停课了，王月新和桂姑带着小学生们开展义务劳动，加入到运砖的队伍，把从大卡车上卸下来码在官道渡冲路口的砖块运到钢铁厂施工现场。这些七、八岁的学生一人一次搬一块青砖，夹在挑砖的大人们中间，走走停停，半天才运了五趟。
到月底，建成了十多个看起来像碉堡似的炼钢炉，渡涧村大队钢铁厂在帽坪建成了。
土法炼钢铁，用木炭做燃料。威成带木匠林阿虎等一干人挖炭窑烧木炭。林阿虎听威成的话了，同他走得近的那几户也表现出干劲十足。他们拿着锯子、斧头和其它工具，进军渡冈，一棵棵松树、栗子树、枫香树，凡是能用来烧木炭的，都被伐倒，去掉枝叶和表皮，像剁骨头一样斫断。后来长在田间地头的苦楝树、桑椹树、油桐树等，都成了他们的猎物。这样一来，渡冈像害了一场病，亮丽毛发没了；渡涧冲像被人抢光了衣服，绿荫不见了。
在那个岁月，渡脚冲人诚服于威成的折腾。多年以后，当渡涧村人醒悟过来，才知道绿水青山重要，又积极响应了“植树造林，绿化祖国”的号召，再后来秉承了绿色发展理念，渡涧村变成了遐迩闻名的生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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