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

我冲着大火嘶哑的喊着，“妈——妈——卫辰哥——卫辰哥——你们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妈——卫辰哥——你们不能丢下我啊，你们不要丢下我啊，我不能没有你们啊……张开，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放开我啊，我要去救他们！”
  “沛珊，不要激动，冷静点，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你不能过去啊，很危险的。”
  “啊——”张开一声惨叫，我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张开放开我，我从隔壁警车前车盖上捡了一件防火衣，一边跑一边穿，一头扎进火海里。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吞噬了我最亲爱的两个亲人，却无动于衷呢？我做不到啊。
  别墅里已经一片狼藉，一堆一堆的灰烬、残破的灯具、正在燃烧的沙发，眼前的残景让我的脑袋闪过刹那的空白。意外和明天，究竟哪个会先来？如果不是我跑出去拦截气愤追来的张开，我会正在厨房给我妈炸一杯鲜苹果汁吧？那么，我会不会就被炸死在那里呢？即使没有可怕的癌症，谁又能预料，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站在烟火漫天里，我更能体会到四个字：活着多好！
  “妈——妈——卫辰哥——卫辰哥——你们在哪里呀？妈——妈——卫辰哥，咳咳咳……”烟味熏呛着，我喊着喊着有些呼吸困难。
  一个武警看到了在烟火里跌跌撞撞寻觅着叫喊着的我，“同志，危险啊，你不能在这里，你快出去吧，这里交给我们。”他护住我往外面送。这时，里面有一个武警喊了一声，“地窖里有声音，他们在地窖里！”
  紧接着，几个武警护着我妈、卫辰和卫辰的私人助理从地窖里走出来。
  地窖里密封，空气有限，我妈、卫辰和卫辰的私人助理一走出别墅，就用力的呼吸了几口冷冽的清新空气。站在烟火滚滚外，我抱住我妈和卫辰，忍不住哭了出来。感谢苍天的眷顾，感谢不知名的武警、民警、旅客、服务人员。谢谢，谢谢……
  骤然的，我的胸腔呼吸不上来，我的心停止了跳动一般，一头倒地。
  ……浑浑噩噩的，我的耳边一直响着直升机的轰隆声，浓烟滚滚幻化成一片白光。白光深处，是绿茵茵的起伏的麦浪，我妈弯着腰在割熟了的麦子，卫辰背着我在麦浪里狂奔，我们长开双臂迎接着忽然吹起的微风，我们的头发在微风里飞扬。突然，一阵浓雾弥漫过来，把我们淹没在迷雾里，谁都看不见谁。我在迷雾里跌跌撞撞的奔跑着，不停的喊着我妈和卫辰，嗓子都喊哑了，却找不到他们在哪里。我不停的喊，不停的喊，我就这样弄丢了这个世上最疼我的两个人吗？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我疯了一样在迷雾里闯，跑到一个悬崖边上，看见他们被悬空绑着手脚吊在那里，绳子处点着一盏蜡烛。我就眼睁睁看着绳子烧断了，他们掉到悬崖下面去。
  “啊——不要！不要啊！妈……卫辰哥……”一只手伸过来给我擦擦额头上的汗，紧紧的握住我的手，在我的耳边轻声安抚着，“沛珊，沛珊，我在呢，沛珊，没事了，都没事了。”
  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唤醒我的听觉，我的听觉唤醒了我的味觉，是他身上的味道，没错的，是卫辰身上的味道。我缓缓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卫辰的一张关切的脸，他的脸被烟熏成了黑色，只露出两只焦急的眼睛，和白色的牙齿。胳膊烫伤了一块。“卫辰哥？你没事吧？我妈呢？我妈呢？”
  “珊珊，妈在这里呢，是卫辰和阿南救了妈。”原来我就躺在妈的怀里。
  卫辰、卫辰的私人助理、我妈、张开，还有我，我们都坐在直升机里，被送到山下的一个操场上，急救车已经等候在那里。紧接着，我们被送进了黄山医院接受全面的检查。我生怕我的病情在黄山医院被检查出来，再由不知隐情的医生告诉我妈，所以，在从飞机到急救车的路上，我找了个机会，特别拜托了张开，一定要在医生那里做点“功课”，一定不能让我妈知道我的病。
  爆炸是由别墅线路老化引发的，最先爆炸点在厨房，别墅里面有一个空置的地下酒窖，隔热的，密封性很严。爆炸发生后，卫辰冲进别墅，穿过客厅、楼梯上到二楼，直奔我妈的房间。那时，正好卫辰的私人助手正把我妈扶出房间。他们三个下楼以后，火势已经堵住了所有出口，只有往地窖可以暂时藏身。卫辰先把我妈扶进地窖，私人助手在推地窖门的时候，一个立柜砸下来。卫辰冲上去挡在私人助手阿南的身上，手臂砸到，袖子不小心着了火，有一小块皮肤被烫伤。
  阿南跟了卫辰十年，比卫辰长几岁的样子，总是沉默，我一共都没见他说过几句话，只是井井有条的做事。
  有了张开在医生那里的“功课”，继续瞒住了我妈我的病情。而卫辰，用他的生命，护佑了我妈毫发未伤。李沛珊啊，假如张开是真心回心转意的，那，你是又给了这两个男人以期待吗？你又欠下了他们一份情债。你要怎么还？

  经过检查，卫辰的手臂有一处骨折，上了石膏。烫伤的部位经过处理，医生说好了以后会留下疤痕。可是对于我来说，那烫伤的不是卫辰的胳膊，而是我的心。也不是在烫伤的部位留下了疤痕，而是在我的心脏上留下了疤痕。
  看着卫辰打着石膏的手臂，和烫伤的部位，我锥心一样的疼。
  “傻瓜，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卫辰微微笑着，伸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替我擦着脸上的泪，“不过你哭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弯弯的，好难看呀。”
  我捉住他的手，只是流泪，却不知该说什么话，能表达我那时的心情。我要告诉卫辰，我不能没有他吗？我不能！卫辰已经是一个订了婚的人了，如果我那样说，卫辰会更加纠结。我不能用我的恋恋不舍和依赖，去折磨他。我要独立和坚强起来。在这个时候，我的任何温柔和多情，都将是辜负。我要告诉卫辰，如果你和我妈死了，支撑着我李沛珊活下去的意念就熄灭了吗？我不能啊！我不能增添他的负疚感，不能加重他的压力。这样，他要在我被老天爷收走之后，怎样幸福的生活下去？
  第二天，由卫辰的助手开车，我们在高速路上走一走，歇一歇。卫辰坐在副驾，我和我妈坐在后座。张开买了机票，独自飞回去。
  因为有我妈在场的缘故，张开又变成了温和柔情的丈夫。对于卫辰，张开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而是友好大度。为了我妈，张开能表现成这样，我是非常感激的。
  抵达的时候，卫辰先和私人助理回到了住处，张开直接把我和我妈接回了家。张开避开我妈，告诉我，为了不让我妈看出什么破绽，就是不愿意回去也要回去装装样子。更何况，他和全家人都是真心真意想要迎接我回家的，他妈妈也已经认识到自己从前的过错，想要把我接回家好好补偿之前对我的刻薄和伤害。
  婆婆会为了我改变？婆婆会认为自己有错？
  我怎么觉得张开是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的故事。我宁可相信鸡会长牙，猪会上树，也不相信婆婆会改变。
  再次站在单元楼下，仰头看看那扇熟悉的窗子，再看看身边张开搀扶着我妈，我跟着走进了楼道。我发誓再也不回这个家来，但为了瞒过我妈，我还是要回来这一趟。
  这每一级台阶，我想，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墙上倒垃圾口的霉斑不见了，被粉刷成了白色。每一层楼道的窗台上还放着一盆会在冬季盛放的腊梅，香味弥漫满整个楼道。万紫千红都在春夏争艳，唯有腊梅，在这苦寒的冬天孤独盛放。腊梅，开的不是花，是正能量。
  待会儿，张开打开家门，婆婆会是怎样一副难看的面孔，迎接着我和我妈这两位不速之客呢？但我还是要回来，不能回到市人民医院的肿瘤分院去，睡在癌症楼里我的病床上休息。我不能此地无银。
  我用疑问和不安的眼神看了一眼忽然回头的张开，张开给了我一个笃定的点头。
  人还没到家门口，家里的门就提前打开了，接着，迎出来两张喜气盈盈的笑脸来。婆婆接过我妈扶进门，公公笑呵呵寒暄几句。我怔在门口半天反应不过来，张开究竟做了什么，婆婆能破天荒的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张家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沛珊那？沛珊快进来呀，在门口发什么愣呀，哎呀亲家母，你看看沛珊，出去休一趟年假回来这脸上的气色差了很多啦，快坐下，快坐下，别站着。”婆婆拉起我的手，拉进门，让我在沙发上坐下，两杯热腾腾的胖大海已经泡好了，水里面的菊花被水泡的变了形，褪了色，虚张着花瓣。今日的婆婆简直就像这水杯里的菊花一样不真实。
  婆婆递给我妈一杯胖大海，递给我一杯胖大海，“亲家母，黄山的事情呀，我跟孩子他爸都听说了，我们在家心急火燎的是一夜都没合眼呀，一直在张开那边了解你们的情况。后来知道你被救出来了，我这吊着的心呀，才回到肚子里。哎呀，太危险了，怎么就爆炸了呢？后来查出什么情况了没？你是不是有啥仇人呀，被谁恐吓了呀？恩？开开，这事可不是个简单的事呀，你得彻底查查去！啊？”
  “咳咳……”张开咳两声，瞪一眼婆婆，“妈，是线路老化问题，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你就别胡乱猜测了，怪吓人的。”
  婆婆再看一眼公公，公公尴尬的笑笑，“就是，亲家母人善，容人，心眼好，从来也不红脸，怎么可能有啥仇人呢？还有沛珊，也不可能有啥仇人。”
  “哦哦，对呢，你看我这不也是替亲家母和沛珊的安全着急嘛，亲家母跟沛珊的为人咱们最清楚不过啦，怎么可能结下仇人呢？你们看看我，从前和沛珊有些误会的，但是沛珊也从来没和我计较，还把我当亲妈一样照顾。哎呀，我们家开开可是娶了一个好老婆呀。亲家母啊，你这次既然来了，可得在家里多住上几天，好好陪沛珊住住呀，沛珊最近有些贫血，你来了，可要督促沛珊好好养养身子啊。毕竟这亲妈的话，跟我这婆婆的话还是有区别的呀。”
  张开又咳两声。
  “我这是为咱们家沛珊着想呢，我虽然是个婆婆，可我这心里可是一直都把咱们家沛珊当成亲生女儿看待的啊，亲家母，你说是不是？这媳妇就是跟自个儿亲闺女一样，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看着婆婆眉飞色舞的模样，我有一种在看大戏的错觉，而婆婆就是大戏台上的十岁红，是戏班子的台柱子。你想要什么样的戏码，她张嘴就来。她的脸换的简直比闪电还要快。这使我更加确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否则，婆婆不会如此小心翼翼地留心张开的脸色，不会变得这么不可思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不如，找个机会，我直接问一问张开。
  虽然我们都对婆婆的矫揉造作很不适应，因为结婚两年多，婆婆从没给过我妈这样和颜悦色的一张脸，从没这样心平气和的讲过这么多悦耳动听的话。当年，婆婆难以相处名声在外，这也是为什么我爸妈不同意我嫁给张开的原因之一，我当时一心想，人都是以心换心的，只要我处处敬爱婆婆，婆婆早晚能接纳我。可是，婆婆那么久都没有改变，怎么能在几天之内，就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简直让我“受宠若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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