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埋深处

　　“我知道，不是你。”沉默了半响，他最终吐出这一句话，黑眸紧绝。

　　淡淡一笑，我却没有更多的回应。“皇上的意思是，愿意放我走了？”

　　他不再那般冷淡，语气之中，带着沉重的无可奈何，似乎想要说服我留下。“慕容晚，如果你走了，我如何洗清你的罪名和嫌疑？”

　　怕只怕，引来更多的非议和猜忌。

　　“请我进宫的人，是皇后。”顿了顿，我吞咽下心中的苦涩，语气再平静不过。“而偏偏，在我进宫当日，就发生这件事，我似乎百口莫辩。”

　　“劈风告诉我，你是随他一起进宫的，而且，当时你没有带任何东西进宫。”他俊眉紧蹙，神色凝重。“虽然整件事看起来，都和你不无关联，但是劈风可以替你作证。”

　　“若要人不知，自然需要精心布置。”我微笑着看他，心中只剩下一片黯然。“如果我真的要这么做，自然需要宫中的内应，才可以。”

　　“我身上的嫌疑，依旧没有洗清。当时我两手空空而来，但是不证明，这件事和我没有半点干系。”背过身子，庭前一地冷淡的月色，仿佛要冰冻人心。“他们可以说，我是幕后指使，而真正放蛇的人，是另有其人。”

　　“就算抓到了真正的凶手，他也可以因为我的存在，将所有的罪名，堆在我的身上。”苦苦一笑，我转过身子，冷眼看着他。

　　“皇上觉得，当真可以还我清白吗？到底有几分把握呢？”

　　心中不免烦躁沉郁，我突然想起还在等我的他们，是不是同样辗转难眠？为什么，突然这么想念，渭城的人？在那里，不必遮掩，不必伪善，更不必如此这般，得不到快乐。

　　“算了，我知道，不找到真凶，你不会放我走的。更何况，君王给的信任，往往不堪一击。”

　　“就算只有一个时辰，一天，一月，要你留在我的身边，就这么难？”顿了顿，他的声音更加冷沉，没有一丝温度。他缓和了语气，试图维持住理智，眼眸透出深邃的试探。“我可以给你信任，但是你呢？”

　　紧紧咬住下唇，我刻意忽略他复杂的神色，撇过脸去。

　　“如果你相信我，难道不能留在这里，等待真相大白的一日？”

　　“慕容晚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他们都不清楚，但是皇上应该很明白。”强压下心中的苦楚，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咄咄逼人。“我的清白与否，应该交给那些人来怀疑，来评说吗？”

　　我该相信他吗？

　　就算闭上眼，我依旧可以清楚地看到，前方不远处的那一条界线。如果守住脚步，守住心，不踏出一步，我们彼此都可以安于现状。

　　但是，如果多走一步，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不能预料。

　　“不相信我的人，是你。”东方戾嘴角的笑意，似乎不无颓败和苦涩的意味。“好，你走。”

　　“多谢皇上体谅。”丢下这一句话，我侧过脸，逃避着，不再看他的神色。我一步步走向门边，暗暗说服自己，不会有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听不到到底出自何样的情绪。“他，还在宫外等你？”

　　紧紧握住微凉的双手，我的声音决然而然，脚步微微停下来。“是。”

　　“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他的声音之中，清楚地听得到笑意，但是更夹杂了太多沉重的情绪，重重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眼底迎来一片惊痛，我顿了顿，却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他蓦地走向我，拦在我的身前，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我知道，此刻的他，认了真。“每一次，都是你要走，我的挽留与否，是不是没有任何的意义？”

　　“因为，我们各自不清楚，到底想要在对方身上得到什么。”仰起脸，迎上那一双黝黑的眼眸，我紧蹙眉头，低声问道。“就算是我留下来，我们可以每天相对，每日陪伴，又可以证明什么？”

　　极度的失望猛地袭向他，他突地推开我，走出屋外。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我一个，停在原地。

　　东方戾，你好自责，你自责后宫中沉潜着这样一个心地狠毒的人，你却没有丝毫察觉。这样，才会给对方，可趁之机。

　　微笑着，我清楚我们彼此都各自挣扎，各自经历，各自苦痛。所以，我绝对不能留下来。

　　琴幽容，但愿你没事。

　　虽然不知道她要和我说什么，但是我相信，已经不重要了。真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飞快地，我离开，出了宫，把自己关进看不到他们的区域。

　　我习惯了一无所有，所以心中也不该有这份感情。我们清楚，另一方还在遥远的地方，至少这样，可以更加轻松释然。

　　喜欢，并非非要占有，我是如此坚信的。

　　感情，也可以深埋在心底，不必捧出来，要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楚。

　　“皇上，皇后醒来了。”

　　清晨，门外劈风的声音，吵醒了东方戾。这一夜，将自己关在房间中，不再去想她。知道她一定会走，所以他放她走。

　　如果他还是满怀恨意的东方戾，也许他可以不顾她的感受，逼她无法离开。甚至，为了留下她，他可以不择手段。

　　但是，如今，他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改变，又如何不在乎她的疼痛，又如何忍心强留她，看着她越来越冷淡？

　　他头一次为女人低声下气、为她考虑一切，可是她仍像傻瓜一样的不懂他的心，这教他怎么忍得住气？

　　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着，他站起身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望着眼前这个依旧虚弱无力的女子，心中是满满当当的沉痛，他为了无法保护好她而深深自责。

　　“我一定会查出，是谁干的。”紧握琴幽容纤细的双手，他冷沉着脸，丢下一句话。这是，他对琴幽容的承诺。

　　“是不是很害怕？”望着浅浅微笑，却依旧沉默不语的她，他神色一柔，轻轻问了一句话。

　　闻言，琴幽容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戾哥哥，没有女人，会喜欢那种东西。”更何况，是天性就胆小的她呢？

　　她蓦地想起了什么，自从自己醒来，就再也没有见到穆姑娘的身影了。“听我身边的宫女说，当时她看到穆姑娘的时候，也发现她脸色苍白地站在我的身边，我想她也一定很害怕。”

　　是吗？他却忽略了她也会有胆怯的情绪，面对她的时候，谈的却只是其他。是自己不够细心，居然没有察觉到她的眼神闪烁，更没有出言安慰。这样的自己，如何还想要去期待，可以得到她的回应？

　　她喜欢的，从来都是温柔体贴的男子。偏偏自己，性情冷漠，有的，也只是霸占的要求，她才会总是逃避吧。

　　“戾哥哥，穆姑娘呢？”望着陷入沉思的东方戾，她抬起眉眼，轻声问道。

　　“她回去了，昨晚就离开了。”眼神一沉，他在心中暗暗自嘲，就算是雪麟国的君王，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他以为，什么都可以被自己所控制，但是却忘了，人心，很难。

　　琴幽容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真可惜……”

　　“可惜？”默默重复着这个字眼，东方戾面无表情。

　　稳住自己的呼吸，她久久凝视着东方戾愁眉不展的脸。“该不会，这件事，牵连到她了吧。我相信穆姑娘的为人，她是绝对不会作出这种事来的。”

　　他似乎还在想些什么，随口说道。“我也相信。”

　　是吗？为什么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她觉得心好痛，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自己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却一同痛苦。

　　转过脸，她不露痕迹，眼神之中只剩下黯然。

　　她还有好多话，要将给穆姑娘听。这么一来，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当时，她本想将一样东西，赠予她。

　　那是……凤钗，曾经属于她这个名不副实的皇后，但是在知道戾哥哥心中的人是谁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戴过了。她明白，自己不在的时间，应该有一个女子，留在戾哥哥的身边。

　　两情相悦，想必才是众人口中的幸福吧。

　　她的想法单纯，只要穆姑娘知道了一切，只要她愿意收下自己的凤钗，戾哥哥便再也不会那么孤单了。

　　但是，老天却用这种方式，阻止了她的举动。

　　是不是，他们之间，缘分已尽？

　　而她自己，仿佛陷入了两难的境遇，两边却都是一样的心痛。

　　我倚靠在珠儿的身上，闭上眼，佯装沉睡，马车颠簸，心情却异常平静。

　　如果不出意外，我想我今世再也不会，踏入深宫一步。

　　轻轻的，我听到自己心中的叹息声。

　　别让过往，束缚了你的心，慕容晚。

　　若是只有冷漠，我不会心生希冀，偏偏是这短暂的温柔，将置我于死地。

　　把我的情感，放逐在远方，藏在心里，他所看不到的地方。

　　至少，心还有感觉，我还没有麻木不仁。

　　所以，就算他挽留，我清楚我还是不能留下。

　　我们中间，还有太多的阻碍。

　　卸下冷漠的面具，我看到了苍白的自己，没有任何的表情。除了，心痛，还在偶尔提醒自己，这一份感情的真实，不容置疑。

　　马蹄声，越来越远。

　　李昊转过头，望向身后的马车，眼神一沉。还记得深夜看到晚归的她，神色之间，只剩下沉重的疲惫。

　　“等久了吧。”

　　她居然还朝着自己微笑，根本没有察觉，她的眼神有多么惨淡。

　　“明天，我们就回去，我想，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这么说着，却不知道自己的伪装太单薄，自己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她还在留恋，但是就算留恋，离开的心，却更加坚决。

　　一个人，一旦矛盾，想必一定会痛苦不堪。

　　所以，才想要躲避，才想要逃离，才想要去寻找失落的快乐，借此说服自己，没有那个人，依旧可以生活吗？

　　“穆晚，离开了京城，离开了那个人，真的可以快乐吗？”他淡淡一笑，她常说最懂她的人，是自己。

　　可是，这一次，他不明白她的心。

　　凌云国。

　　“皇上，我说过了，如今的凌云国，想要出兵雪麟国，还不是时候。”

　　“唯一的阻碍，仇逸卓已经不在了。”蓝乔冷笑一声，转过头，望向慕容宇健的方向。“还不是时候？你还要朕等到什么时候？”

　　慕容宇健微怔了怔，这半年来，蓝乔实在是变得太多。从前，就算没有多少资质，至少他从未出言不逊，是个宽厚待人的男子。从未，令他感受到如此陌生。

　　如今，隐藏在他的身上更多的是，一种阴暗的特质。

　　“凌云国，是朕的国家，朕有作为天子的尊严。东方戾不把朕放在眼里，野心勃勃，若是朕不提前动手，难道还要将凌云国的所有城池，双手奉上不成？”

　　慕容宇健沉住气，在蓝乔身上看到了，作为天子的气势，但是，却不免为他担心。一般人，不会是东方戾的对手，而且，蓝乔性情未定，过于好胜。勾践卧薪尝胆，方能一雪前耻，时候未到，怕是反而会将他为蓝乔所铺的路，尽数毁灭。

　　就算是与仇逸卓有着恩怨的东方戾，早就可以杀了仇逸卓，但是他偏偏等到了最佳的时机。既除掉了敌人，也得到一座城池的代价，一石二鸟。东方戾比起蓝帝来说，更加不容小觑。

　　望着紧蹙眉头，沉默不语的慕容宇健，蓝乔的脸色更加阴沉。“域国如何被灭，养父难道忘记了？”

　　“难道，非要等东方戾想要夺走凌云国的都城，朕才要开始反击不成？”

　　蓝乔的嘴角扬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低声问道。“是不是养父觉得，朕就应该一味的隐忍，对于东方戾的行径，百般忍受。到时候，眼看着朕的都城和域国瑶夕一般，尽数被东方戾吞吃入腹，安于当一个亡国之奴？”

　　“皇上，言重了。”慕容宇健脸色一沉，自然察觉得到，蓝乔与东方戾之间的恩怨是非，只是为了蓝帝的天下，自己还是应该进献忠言。“凌云国比起雪麟国来说，国力不济，频繁交战，对我们不利。”

　　“这么说，朕要当一辈子忍气吞声的皇帝？”蓝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沉的颜色。怒意，在胸中熊熊燃烧。

　　“皇上，稍安勿躁。”

　　“算了！”

　　蓝乔大手一挥，不给慕容宇健继续劝阻的机会，烦躁的情绪，溢于言表。

　　东方戾，不要高兴太早。

　　他，不会手下留情的。

　　“皇上，我很清楚，你都是因为她。因为，你不想成为一个无用的傀儡，想要证明给她看，是这样吗？”慕容宇健心中了然，从一开始，养子就异常维护晚儿，想必如今，这种心情更甚。

　　“我不想因为我的软弱，要晚妹一次次求他，看他的脸色，被他所压制。”双拳紧握，他冷哼一声，眼神只令慕容宇健，觉得更加陌生。

　　“你们都不觉得，晚妹到底有多辛苦。虽然你是她的爹，但是你给过她什么？”他一步步走向养父，这半年来，虽然他没有主动去见晚妹，但是关于她的消息，他都清楚。“什么都没有。”

　　如果，晚妹得到了幸福，他可以说服自己放手。但是，没有，始终没有。所以，他一定要成为晚妹今世可以倚靠的人。

　　即使，这份感情永远没有回应。那，不重要。

　　关键是，他想要保护她，更想要给她更多的快乐。

　　就算，与情欲无关，他也要继续下去。

　　“我只是想要弥补，难道这也不可以？”

　　“皇上没有想过，她此刻所过的，也许就是她所向往的生活……”慕容宇健的脸上，再无一分笑意，他从未这样冲撞过自己，怕只是，性情有了改变。

　　“这世上，只有朕一个，可以为了晚妹，做任何的事。”其他的人，都是在毁了她的人生！如果自己放开了她，这一世，都不会好过。

　　呵，原来，所谓的幸福，都是浮华，禁不起触碰。一碰就碎，情何以堪？

　　丽歌低下头，脚步没有些许的停留，原路返回。

　　“丽妃娘娘，怎么又回来了？没见到皇上吗？”

　　没有理会宫女的提问，丽歌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自己，真的是太天真了。

　　就算自己付出所有，他是不是也不会在乎？

　　既然如此，既然还对小姐念念不忘，为何还要挽留她？留给她一个希望，害得自己以为真的得到了所谓的幸福？

　　孩子……丽歌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感受着其中的动静，默默流泪，泪水淌入唇上，咽下，满满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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