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拥抱

夜风微拂，寂静的里巷深处落针可闻。

        妓夫太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瘦瘪的胸腔内，那轰然剧烈的心跳，亦如当年在凄风冷雪的街角与千代初相见时一般。

        原来这么多年来，一切都未曾变过，仍是她微笑一次，他便心动一次。

        “千代……”妓夫太郎无措地将双手悬在半空中，千代闪动的双眸近在咫尺，他有些沉醉地望着，只觉得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

        现在该怎么做，妓夫太郎的头脑中一片空白，茫然地眨了眨眼，却只觉得天上的星星在打转，月亮在打转，自己也在打转……

        踌躇了许久，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妓夫太郎双臂小心翼翼地收紧，温柔而珍惜地轻轻揽住千代的腰。

        隔着两层轻薄的衣料，千代暖暖的体温缓缓融进妓夫太郎冰冷的胸膛，被少女接触过的地方像被熨过一样发着烫。妓夫太郎心中有一万个声音告诉自己，快放开手，这样很失礼，可不受控制的双臂却越环越紧。

        温暖的热流激荡着心脏，理智越想回笼，却越无法回笼。

        环在腰间的手臂变得更加渴求，忍不住抬起，向上够着些什么。枯瘦的手指穿过少女乌黑细长的发，妓夫太郎贪恋地将鼻尖前倾，去嗅空气中氤氲着的少女淡淡的发香。

        千代，不要像这样去拥抱别的男人，至少不要让我知道，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他。

        妓夫太郎将下巴靠在千代的肩膀上，像一只走失了许多天终于被主人找回的幼兽，可怜兮兮地蜷缩在主人的怀抱里，讨好般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蹭着主人的脸。

        而回应这只可怜的幼兽的，便是一下一下，轻轻的爱抚。

        “怎么了？”千代的声音近在咫尺，温柔得仿佛要融化成水。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一丝莫名的委屈爬上妓夫太郎的心房。眼皮微微颤抖着，鼻子也一阵酸涩，压在心头的那些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渠口。

        轻轻合上眼，妓夫太郎低下头沙哑疲倦地呢喃起来。

        “千代，其实……虫子很难吃……”

        “……妈妈打我的时候，真的好痛……”

        “出去追债，受伤了躺在家里的时候，我也会……害怕自己死掉……”

        听着妓夫太郎突如其来的诉苦，千代眨了眨眼，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只能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妓夫太郎的后背，凸出的肩胛骨咯得她手心手心生疼，也硌得她的心脏微微酸胀着。

        她就这样沉静不语地，听着妓夫太郎在她耳边，东一句西一句地，絮叨着一些从小到大的事。

        直到感觉怀中的瘦削身躯突然微微颤抖了两下，一直轻轻揽着自己的双臂突然松开时，千代才疑惑地抬起头。

        妓夫太郎那张凶巴巴的脸上还怪异地残留着两抹淡淡的红晕，眼尾带着潮湿的水汽，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眼珠七上八下地乱转着，长着黑色指甲的双手窘迫地抓着自己的脸，然后突然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千代：“……”

        好黑，会不会有鬼啊，怎么回家啊，好烦啊。

        晚风吹过，飘落的树叶中，弱小无助的千代蹲在街角，正在画圈圈诅咒着莫名其妙逃跑的妓夫太郎。

        却见下一秒，街角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千代狂喜：“……你回来了啊，妓夫君。”

        可是妓夫太郎却感觉比刚才更怪了，千代甚至还没看清妓夫太郎的表情，就见妓夫太郎在一瞬间转过了身，只留给千代一个冷冷的背影。

        这人怎么变脸比变天还快？

        明明刚才在我怀里哼哼唧唧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走吧。”妓夫太郎言简意赅，抬腿就走。

        “哈？”千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这是要送自己回去的意思。

        “……等等我啊，我走路没你快啊！”千代小跑跟上妓夫太郎的背影。

        莫名其妙！妓夫君越来越莫名其妙了！千代跟在妓夫太郎的身后，皱着眉心。

        明明刚刚两个人还抱在一起呢，现在却离自己八丈远，但凡自己快走两步，妓夫太郎便也要快走几步，让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甚至在离京极屋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时，妓夫太郎便停下脚步跟自己道别了。

        “这里人很多，你接着往前走就是京极屋了。”妓夫太郎连看都没看千代一眼，扭过脸说道。

        哪有送女孩子回家只送一半的呀！千代心中有些郁闷，可还是什么都没说，微微对着妓夫太郎顿首示意后，便接着向前走了。

        直到千代走远了，妓夫太郎才敢转过脸，默默望着千代离去的方向，强烈的羞耻感透上心头，懊丧地踢了一脚路旁的石子。

        刚刚，自己似乎逊极了。

        妓夫太郎又忍不住开始抓挠起自己那张本就不算英俊的脸来。

        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躲在千代的怀里诉苦！自己都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

        妓夫太郎甚至想回到过去杀死刚才的自己。可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无法改变了。

        这样的结果，就是直到第二天白天，梅还能看到，在屋子里像条憋尿的老狗一样一圈圈瞎转悠的妓夫太郎。

        “……哥，你这是怎么了？”梅不禁好奇地问道。

        妓夫太郎终于停了下来，他坐在地上，低垂着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你说……如果一个女孩愿意主动去抱一个男孩，那就代表，她喜欢这个男孩，对吧？”

        那么她拥抱过后，应该会期待这个男孩说些情话，至少讲讲风花雪月吧……反正肯定不是自己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嗯……”梅小手托着下巴思索了一阵，“这大概只是其中一种可能吧。”

        妓夫太郎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这个美丽却脑袋不太灵光的妹妹，意外的是，这小家伙对男女之间的事却从小就看得很通透。

        “那……还有别的可能吗？”妓夫太郎踌躇着问道。

        “当然。”梅眨眨眼，“另一种可能就是——”

        “她根本没把那个人当男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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