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前尘
天边泛起了墨绿色的光，偶然撞见的几个凡人奔走相告，天有异象，不是大凶即是大吉。
与此同时，月楼长生树上亮起了一道微光，昆仑的大雪缓了几分，潇湘馆内的风铃轻轻晃动了，薄命司的幻境崩塌了，三生石也亮起了夺目的光……
第一位发现的小仙娥急急的喊出了声“司法天神回来了。”
下一刻，天庭之上，三界之中，各个仙官、仙使奔走相告，玄玦归位之事，顿时人尽皆知。
凌霄宝殿上难得众仙齐聚，绛珠仙子仰着头站在仙子队伍的最前侧，身边的嫦娥、枕霞一边一个捏着她的手腕，似是欢喜、似是感叹。
玄玦站在男仙前排，带着一生冷气，双唇紧闭，下巴紧绷，依然是那般的生人勿进。
倒是后方的好友哪吒一脸欢喜的捅捅他的腰，再得意的看向另一方的绛珠仙子。
玉帝说了什么？
玄玦已经记不清了，归位之后有太多要事要做，他要一一理清楚，尤其是……
玄玦的目光看向不远处沉声静气的绛珠仙子，手指顿时收紧。
王母娘娘始终未发一言，都是没想过绛珠仙子能剑走偏锋，上演了这一出，如今她输了，那个赌约以玄女一方获胜，她便要被迫承认这一双仙侣，甚至还要寻到月老，将两人的名字留存在三生石上，从此便是三界认可的仙侣。
王母娘娘的眼睫垂下，留下一片阴影，她看着下方绛珠仙子平静的面容，唇角又再度勾起。
她倒是没有忘记，能约束绛珠的，可不只是玄玦。
玄女听闻消息的时候，一口茶水直接喷到了酆都阎王的脸上，酆都阎王无奈抹干净，却没有半分嫌弃。
没办法，自己夫人自来便是如此，在仙友面前还能端着玄女的架子，冷静，高贵，赫然是受三界敬仰的女战神，可私下里却格外不拘小节，顽劣的像是个幼稚的孩童。
“怎么，小绛珠把历劫的玄玦给气死了？”
酆都阎王挥挥手，示意薛恪等人退下，这才舍得说几句重话：“好歹是你的儿子，被亲徒弟气死，反而很高兴？”
玄女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满不在乎道：“不就是个化身，这么久了还没有历劫成功，我没嫌弃他已经算照顾了。”
酆都阎王嗤笑一声，却也没说什么。
是啊，不过只是一个化身，原以为最多不过几十年便可归来，却没想到如此简单的历劫竟能蹉跎到上百年，若不是月老帮忙，暗中改了念钰的姻缘再偷偷藏起来，只怕……王母娘娘早就赢了。
长生树下，月老依然勾垂着头在姻缘绳上打着结，只是背却又几分佝偻了。
一阵风来，长生树的叶子落了几片，树上捆绑的红绳几番纠缠再散开，好似一切姻缘，本就自有安排，无法强行扭转。
月老在天庭的资历属于最久的那一批，甚至当年的酆都阎王与玄女都是他亲眼看着，从两根不相关的红绳，再慢慢缠绕，再到另一端出现了彼此之名。
天上的故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他最喜欢看那些欢喜的表情，好似这样，他才真正有了满足，直至……
那件事之后。
天庭散漫了多年，是该多加管束，可终究物极必反，若天神皆是冷若冰霜之人，于人间也再无什么大爱。
天奴悄然出现在身后，冷着脸只道王母召见。
月老不慌不忙的收了姻缘线，深深的看了一眼长生树，这才跟在天奴身后去了瑶池。
他一句话也没问，天奴表情微动，原本做好了嘲讽的准备，却被月老这番态度堵得草稿也留在了唇角，再说不得。
这月老是天庭的头号话痨，上到哪个世界出了岔子，下到凡间那哪个君王又娶了小妾，三界之事没有不知，热烈的爱着三界众生。
可也正是这样的热情，在天庭并不讨喜，李天王嫌他总是过于八卦，王母厌他天天情情爱爱，不似个神仙。唯独那几位被罚的仙子，最与月老交好，他们的观念总是一致。
算起来，自那些仙子们入了薄命司，天庭上就再也没有可以和他闲聊之人，三界之大，竟会如此孤寂。
月老进入瑶池的时候，恰好看见了偏财神，这偏财神常年不在天庭，多被人间供奉，身上沾染了些许凡尘烟火，月老对她点头示意，却见偏财神眼眶微红，走路带风，随手给他作揖便转身离去了。
月老轻叹一声，王母娘娘正斜倚在软榻上，兼美仙子垂着头在一边侍奉，警幻仙姑并不在这里。
月老的神色微顿，随即俯下了身子。
“我的旨令已经没用了？我让你找到念钰的姻缘给我送来，你却几番拖延，如今倒是让玄玦归了天。”
王母娘娘冷哼一声，桌上的杯盏轻轻摇晃，似是可以感受到她的怒意。
月老拱手，不亢不卑：“小仙未曾寻到念钰的姻缘线，想来是长生树自有安排。”
“荒唐。”
王母嗤笑一声，眼里尽是讥讽：“你以为我是绛珠仙子？被你几句话就哄了过去，不过是在报复我罢了，月下仙人，你老了。”
说罢，王母笑的更是怪异，满头珠花笑的乱颤。
月老垂着头，一句不答，好像除了鞋尖，整个大殿里再没有旁的东西能吸引他的注意。
良久，王母娘娘许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挥挥手，示意兼美仙子送他离开。
月老分明苍老了几分，兼美仙子刻意把脚步放慢，直至彻底出了瑶池，这才轻声问：“月老是为了巧儿吧？”
月老抬头，再看秦可卿的表情，轻轻点头。
这巧儿是月楼唯一的小仙童，皆因当初一事，被王母刻意放大，连同诸仙一起关入薄命司，后下凡历劫，至今未归。
巧儿聪慧，月老一直待她如弟子，偶尔看到人间的种种，还会视她为孙女，为仙千年，就这么一点软肋，也护不得。
“别担心，降霜仙子也记挂着巧儿，只是如今三界多有变故，不好找寻，耽搁了时间。”
月老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冲兼美仙子点点头。
兼美仙子眼里还有担忧，再看月老架云的速度和突然挺起的背，又轻轻的笑了起来。
留得青山在……
总会再有机会的。
天神殿常年冷清，刚一走进就能感受到一阵冰凉，黛玉点着脚尖，一步一步一走的极其缓慢。
那位听力是出奇的好，早在她踏入神殿时便感知到了她的气息。
守护使者询问是否要阻拦，却被玄玦挥手退下，不仅如此，还让天神殿的其他使者全都退下，硕大的神殿只余下了他一人。
百年前，黛玉对此处极为熟悉，他的密室还被她躲在里面和枕霞等人玩过捉迷藏，正殿上，她还曾坐在他的神位上吃了好久的糖葫芦，掉落的糖块还沾到他的朝服上，以至于第二日早朝，被哪吒发现嘲笑了好久。
每一个地方都有一段专属的回忆。
刚归位时，她曾路过这天神殿，只当是有些熟悉的地方，却没想到，再寻到玄玦的记忆之后，大脑里又自然补充了一部分记忆，她这才明白因何熟悉。
那百年前，又极长的一段时间，她就住在着天神殿，他书房的一侧就是她的小房间，她在里面比在自己的潇湘宫还要安心。
她一步步走进，一声声印在他的心里，五步，四步，三步，两步……
玄玦一转身，正对上一脸笑意的模样。
她和过去一样，和在凡间时一样，她从未改变。
“玄玦，欢迎回来。”
她轻声说着，这句话隔了百年，他的心微微发热，当初他们分开时，他被刻意灌醉，倒在天神殿不省人事，稀里糊涂的下了凡，回来后就再也寻不到她了，他们连个告别都没有。
后来……即便在人间，他就几次拥她入怀，可终究没有这热切的安全感。
是啊，安全感。
自从在人间受了气回来，他就觉得自己失策了，他足够小气，也开始贪恋几分安全感。
“怎么？就没一点表示？”
黛玉眨眨眼，他看到有星河流过，看到了漫长岁月在慢慢沉淀，终于抬手，轻轻把她揽在了怀里。
“我回来了。”
声音有几分沙哑，像在克制着情绪，尾音还有轻微的颤抖，一瞬间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雪天。
黛玉轻轻的笑了，不是念钰，不是别的什么分|身，就是玄玦，她的，货真价实的玄玦。
天上星河密布，银河岸边那个藏于玄宫中的女子望着天色，一行清泪缓缓流下。
原以为沧海桑田，时间也好似凝固，再经不得半点变故，却没想，终于等到了曙光。
玄宫中的女仙探出手，揽过满手细碎的微光，那光亮似是可以缓缓入心给她片刻温暖，由此之后，再不会有半分遗憾。
天庭乱了多时，终于能拨开云雾。
她被关在这玄宫近千年，法力尽失，好似行尸走肉，只能痴痴的看着银河遥远的那一侧。
看云霞遮掩云层，看云卷云舒，看霜雪千年。
支持她坚持下去的，唯有被关时，那几位仙子鼓励的眼神。
如今时间变迁，当年她亲手给两个孩子体内埋下引子，如今还能感受到引子微弱的力量，想来……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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