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燕光寺的事半日之内就在城中传开，第二日一早酒肆中就已经传言蜚蜚。
“听说啊，那燕光寺中都没几个活下来的。”灰衣男子端着茶碗，模样真切，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可不是呢，江家也有人去了，”另外一旁的男人接道:“我昨日从江府那里路过，看见那江家小姐身上啊，全是血！”
清早的酒肆里没多少人，掌柜也同他们闲聊，“听说彻云宗的人也去了，看来这次的事是有妖魔在作祟啊。”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便压低了，但很快又有另一个人开口，“有妖魔又能如何，彻云宗在呢……”
说着他声音突然越来越弱，最终停了话语，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彻云宗在又能怎样，燕光寺不就遭了难？
酒肆外的赵辛别恰好听到了他们最后的聊天，停住了步子没走。
本就冷硬的眉宇此时更是显得严肃，昨日他们将燕光寺余下还活着的人都安置了，今日下山想来搜罗妖魔的踪迹便听到了这些话。
苏乘风瞥见他的脸色，也不敢说话，不过想起昨日的场景他还是觉得唏嘘。
没想到那对佳人的身份竟是小姐与奴仆，小姐被府中众人嘘寒问暖，奴仆只能被人冷落忽视。
不过幸好那小姐的心肠是个好的，挣扎着叫人将马车内伤的更重的奴仆也抬至府中了。
想到这苏乘风开口:“师兄，我知道昨日被修罗魔附身的人住在哪里。”
妖是蛊惑人心，魔则是附身杀戮，而又能驱使鹰隼这类猛禽的也只有修罗魔了。
赵辛别点头，“那就去看看。”
雪过天晴，远处金鳞大放。
他们来时江姜还未醒，是江父接待的他们，前厅内只两个小厮，为他们上了茶水后便退下了。
厅内笼了炭火却敞着门，不算冷也不算热温度刚刚好，赵辛别没有与他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江小姐和昨日的那位公子现在如何了？”
江榕没回答反而先喝了口茶，在两个修士面前丝毫没有敬畏的感觉。
“燕光寺一直都由彻云宗所庇佑，昨日为何姗姗来迟？”他语气端肃，面有讥讽。
如今妖魔纵行，百物毕出，一方门派守护一方百姓，此次的燕光寺之事不知还要在城中谣传恐慌人心多久。
但又不待他们回答江榕又继续道:“小女还在昏睡中，不便见客，两位先行离开吧。”
苏乘风急了，竹色的衣角擦过黄花梨桌椅走到江父面前，“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昨日是有修罗魔附身在江小姐身边那人身上，今日我们来就是再彻查一下。”
“修罗魔附身？”
“对，”赵辛别也起身走到江父面前，银白色的剑鞘滑出一道弧度，向他拱手:“昨日是我们来的迟了，造成惨剧，但为了避免有魔混入城中，这几日我们会一直在城内搜罗。”
他语气不卑不亢，倒是令江父多看了两眼，“既如此那我就带你们去看看他们。”
江府的确是苏州城中有名的大户，苏乘风跟在江父身后，新奇地看着府中景致，他年纪尚小，赵辛别没多训斥他，只叫他跟好。
到了后院，江元正守在江姜屋内，看出了他们是何人也没多说什么，只看着不怎么待见他们。
少女闺房馨香满屋，赵辛别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他上前替江姜查探了身体，“江小姐是自小的弱症？”
“是。”江元答道。
赵辛别没在意他的轻慢语气，“彻云宗上的沈师尊最近归来了，若方便我可以带江小姐去看看。”
江元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原以为修仙的道士都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他语气比先前端正了些，“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我师兄从不说假话的。”苏乘风抢答道。
江元看向赵辛别，后者点头，神情不似作伪。江榕此时也说话了，“等年后姜儿他们就会上山。”
赵辛别讶异了下，但只是一瞬又很快压下，“好。”
江姜没醒，江榕又带他们去见了薛景，薛景的屋子与江姜在一个院中，但苏乘风想到昨日江府对薛景的态度感觉有些奇怪。
若真的是一个普通奴仆，怎会与小姐同住在一个院子里？
但江父显然也没有要同他们解释的意思，比起江姜的屋子来，薛景的房内简陋太多，炭火也只点了一笼靠在床边。
推开门的那一刻薛景就睁开了眼，见到江父还想下床却被他拦住了。
“这是彻云宗的人，他们想替你再检查一下。”江父语气没什么起伏。
薛景显得有些紧张，赵辛别问他什么他就依言答什么。
“不记得了？”
赵辛别还未发话，苏乘风便惊叫了一声，薛景他竟不记得那修罗魔是如何附身他的了。
薛景点头答道:“当时我与小姐想下山回府，然后看了一眼燕林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燕林是彻云山与燕光寺之间的一座林子，闻言赵辛别脸色有些不太好。
那只修罗魔竟是一直藏匿在彻云宗宗门眼皮底下，也不知还有多少妖魔偷摸藏匿其中，这若是被城中其他人知道了，少不了又是一阵恐慌。
“好，”他又仔细查探了薛景的身子，发现他的身上伤势有些严重，嘱咐了几句要他好好养伤。
江父送他们出去，只关门时又向薛景不轻不淡地看了一眼，薛景随即抬起眼眸，又是一副恭卑的模样。
屋门被掩上，室内的光线暗了些，薛景躺在床沿上，背后的伤痕磨砺着粗糙的木垣。
身上的伤基本都被处理了，或许因为失血过多他到如今额角涨疼还在嗡鸣着，薛景想到刚刚赵辛别问他的问题。
他说了谎，其实慢慢回想起，竟是能再次忆起那种愉悦的感觉，他操控着鹰隼折磨着那些人，想到那种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在隐隐发抖。
最后那种力量充裕的感觉好似还留在他的体感之间。
他在欢愉地颤栗。
薛景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果真是在微微颤着，掌心已经被府医包扎过了，如今没什么知觉。
只是——薛景想到昨日，他原以为自己就要那么死去，在后悔与痛苦中死去，没想到江姜竟帮了他。
想到这里，他的身子竟是颤得更厉害了几分，一颗心汹涌地调动着，那绝不是感激的心情，而是想要杀戮。
他想要杀了江姜。
原以为自己果真能够活下来，但从前他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若真的要用他的死来换取江姜片刻活的生机，江榕也是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杀死来求得对江姜最有利的局面。
无论她是谁，只要是她在一日，自己的性命就始终与她联系。
如一根铁丝连接的两座断桥，悬微颤颤。
薛景狠狠地闭上眼，床垣磨砺在背后伤口，疼痛的感觉来的更甚，他恍若未觉。
昨日江姜挣扎着要他们救他，可挣扎过后自己便再次晕了过去，饶是他给江姜喂了不少血也给她吃了药，但仍是不够。
府医说她还需要血。
薛景被江父命人带进来，他还以为自己能喘口气了，没想到江父只是为了再次取血，锋利的匕首亮出来时，他竟没有任何意外。
他是江姜的药，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他是鱼肉，任刀俎宰割。
冰冷的刀片滑过脊背，这次他没有晕过去，府医来不及熬制麻药，江父便直接动手了，或许他还存着一丝怜悯，避开了先前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又重新寻了一处。
脊背的骨头微颤，薛景死死地捏住自己的伤手才没闷哼出来，实在是太疼了，他似乎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与刀片摩擦，蛇蛊在他骨脊上游走。
新鲜精华的骨血被取出，就立刻送到晕倒的江姜房内，他眼前是一片白芒，或许是真的濒临死亡了，他想起自己的从前。
那些不堪的，可怕而又残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来充斥了他。
他在记忆中沉浮，最终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薛景的眸子有些深，似淬了冰雪般寒凉冷漠，突然门被敲醒打断了他的思绪，脸上表情一瞬变了。
江榕已经离开，此时再进来的会是谁？薛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房门。
门敲了几声之后无人应答，门外的人好像迟疑了下轻轻推开了门，薛景捏着床上薄被的手指僵了一瞬。
是夏枝，她来做甚？
夏枝悄悄进来，乍一眼就对上里面靠在床边的薛景，差点没被吓一跳。
“你醒了为什么不说话？”她声音有些尖，带着被吓到的怨气，但是手上动作不停，薛景瞥到她的手臂上。
那里挂了个食盒。
薛景眨了眨眼，乌黑的睫毛闭合又睁开。
自己对那食盒再熟悉不过，那是江姜的食盒，没错自己去取饭时总能瞧得清楚，若是今日小姐的餐里有一道青菜，那他今天定是吃青菜，只有小姐剩下后小厨房里再剩下的才轮得到他吃。
夏枝没等到他的回答也不见怪，她语速有些快，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几样菜。
“其实小姐先前吩咐过小厨房的人……给你改善伙食，”她摆了五样菜在桌上，里面有一盘是猪肝，其他样样都是小巧精致却不油腻。
夏枝觉得好像有些尴尬也不抬头看薛景，自顾自说道：“也没想到那些人竟然没有理会小姐的话。”
薛景好像弯着唇没有任何情绪。
夏枝摆好了饭菜，顿了下才再次开口，“等一下我再过来给你送些药。”
“嗯，”薛景随口应了声，半晌他像是才想起般，声音虚弱：“谢谢小姐挂念。”
夏枝应了声，瞧了瞧他苍白的脸，昨日薛景失了那么多血，自己是亲眼看见的，她纠结着要不要说些什么。
“小姐醒了吗？”薛景忽的问道。
夏枝下意识地摇头，“还没有。”
还没有啊，薛景乌色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落下不再说话，胸膛随着薄弱的呼吸缓缓起伏，夏枝见状非常有眼色地离开。
可就在夏枝转身的那一瞬薛景蓦地睁开眼，随着门“吱呀”一声被阖上，他看着夏枝的身影在屋前停留了一会儿才离开。
夏枝的欲言又止，是要说些什么？
无是些为江姜开脱的好话，他想。
桌上的饭菜仍有温度，单从此刻散发着的香气就能知道这些菜的精致用心，是他从前从未尝过的，薛景冷冷瞧着那些，腹中竟无一丝饿意，明明他许久未进过食了。
寂静的屋内，饭菜一点点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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