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突然温热的触感覆到他的腕上，薛景抖了下长睫连带着指尖都颤了几分。
是江姜。
他掌心的疤痕交错，此时似乎正在发痒变烫，粗糙的磨砺感正贴在她的腕上。
两人手腕相缠，江姜在赵辛别伸手的那一瞬先伸出掌心，她轻轻拉下薛景的衣袖，将疤痕掩住。
“你不问原因吗？”
薛景仍旧没有抬眼，只是眼睛却盯着江姜腰侧的荷包，那只藕荷色的精致小巧的荷包。
今日街市上人群拥挤，他曾不小心与她撞过一次，就是那次他感受到了荷包里是什么。
即使是用什么东西包住了，他也感受出了，是那只铃铛，那只能够控制他，决定他生死的铃铛。
还有什么好问的呢，他想。
薛景不说话，江姜也没有办法，赵辛别不知什么时候后退了几步，给他们留下足够空间。
江姜的掌心在拉下薛景衣袖后便离开了他的手腕，此时她又心随意动，伸出根手指抬起了薛景的下巴。
“你为什么不说话？”
薛景的脸随着她的手指被慢慢抬起，江姜终于看见他的眼睛，黑黝黝的瞳仁中没有一丝杂质。
他的眼尾有些红，那张唇如今也是红郁如血，整个人仿佛陷入失常。
江姜心颤了下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可她的手指仍旧没有离开他的下巴，反而又伸出了一指，动作由挑变为捏。
极为轻佻放肆。
“你想我说什么？”薛景的声音又沉又低，似是羽毛擦过她的耳骨，江姜身子颤了下，变得有些酥麻，可却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薛景又整个人压过来。
凉风，星夜，小桥。
霎时那张脸与自己的距离猛地拉进，江姜的心错跳了一拍，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他的脸侧，指尖下的触感温凉。
“你从来都这么无情。”
薛景幽怨的声音响起。如梦似幻。
夜风骤起，岸边枯枝颤鸣簌簌，落入湖中的倒影犹如鬼影，一瞬间江姜觉得自己好似被冷风吹醒，整个人都在颤栗。
她陷入幻境了。
她什么时候进入的幻境？
是在薛景伸出手腕时，还是在刚刚自己伸出手指时，或是更早？
面前的这个人绝不是薛景。
江姜抖抖嗖嗖地将自己贴在对面那“人”脸上的指尖慢慢移开，她竭力保持着冷静，大脑飞速运转着，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的剧情进展到哪里了。
身子绷得僵直，偏偏江姜又不敢让它察觉到自己已经发觉了这是幻境，她低下头，装作是在思考要怎么回答他。
越是紧张的时刻，大脑就越是异常活跃，江姜很快想起来，赵辛别是主角，这个时候，这种幻境，只能是她笔下的女主要出现了。
她一直在走薛景的剧情线而忘了与之一同正在发生的主角的剧情线。
至于她面前的是谁，是什么东西，江姜不敢深想，她笔下的女主容成玉是妖，原身是一只魇兽，天赋便是造梦，最擅长也是制造幻境，在魇兽的幻境中，虚实结合，她辨不清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但现在她唯一敢确定的是，面前的人绝不是薛景。
原书中容成玉是在街市上突然相中了赵辛别，妖族生性大胆肆意，于是她便想制造幻境与他来个春风一度。
在此前提下制造出的幻境，所以里面的氛围才会极其暧昧，她才会受到影响，幸好自己及时发现了，薛景他们应该也会很快察觉，江姜想着。
那现在她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等着薛景或是赵辛别他们发现不对劲，然后希望他们还能想起自己来救救她。
但估计或许是薛景的可能性大一点，江姜仔细想着原书剧情，书中赵辛别是被容成玉纠缠住了，偏他又破不开幻境，还是最后容成玉被他磨的没了性子才将他放出来，而那个时候也已经到了早上了。
只是薛景可能性大是大，他愿不愿意来救自己就要另当别论了。
江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无比清楚自己的实力，只要不主动露馅应该就能活下来，目前只要稳住面前这人就行。
思考好了对策后，江姜明显冷静许多，反倒是开始无比痛恨起自己先前的设定，在她的设定中，容成玉制造幻境时，经常会使用附近的鬼魂来变成幻境中的人，鬼知道现在她面前的是什么鬼。
江姜勉强提起笑容，尽量让自己笑得正常。
薛景的眼神有些迷离，掌下的肌肤细腻柔软，就连江姜的神情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又软又娇。
他的手指似是带着病意般反复揉搓着她的脸颊，浅淡的红在他的指下变出来。
江姜靠在他的怀中哼了声，忽的按住他的手指，“阿景，你别弄我了。”
薛景闻声有一瞬的惊吓，随即就立马停住动作，他不敢看她，唇被抿成一道直线，颤抖的睫毛似是慌乱的蝴蝶，不知飞向何处去。
他很听话。
江姜又笑了声，银铃般的笑声荡开，薛景顿时又生出了种手足无措的感觉，耳根后竟慢慢发烫升起一抹红意。
他没了动作，江姜就变为把控主场的人，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忽的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姿态亲昵，语气心疼，“阿景你又瘦了许多。”
薛景始终不说话，他知道这很奇怪却又不知道哪里奇怪，心在跳，胸口也在发烫，他整个人都在发烫，脑子都变得有些迷糊。
夜晚的凉风吹拂过他的脸畔，却像是带了柔柔的暖意。他觉得自己许是不太清醒，但又好像无比清醒。
他低头看向江姜，她的脸太嫩了，被自己揉搓出来的印迹还没消。
“对不起。”他向她道歉，声音又干又哑。
江姜扬起脸，她的眸中似有水光，头顶的发丝也有些散了，落了几缕发丝垂在他生了冻疮的手指上，明明手指痒的发痛，可他却是忍不住想去摸她的发。
但其实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但掌心触到她蓬松的发时，薛景的心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口，他心生摇曳目光激荡，可下一瞬翻天覆地的疼痛感扑涌而来，像是针扎在心上一般，细密难熬。
薛景闷哼一声。
江姜立马扶住他，表情担忧，“阿景，你怎么了？”
薛景没说话，因着江姜的动作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近到他能闻见从她身上传来的少女暖香，这么想着，薛景又猛地喷出一大口血。
有鲜红的血溅上了面前江姜的脸，绽开了朵朵血花，薛景的目光有些模糊，不然他怎么觉得面前的江姜竟形如鬼魅，贪婪丑陋。
薛景将手移到胸口处，感受着那颗心的凶猛跳动，他又深深喘了口气，看着面前“江姜”脸上被溅上血的地方逐渐剥落变得空洞，里面是一片死黑。
可她自己却好像全然不觉，仍旧担心地问他，“阿景，你怎么了？”
他闭上眼睛，声音中咬牙切齿，似是不堪又像是恼羞成怒，“你是个什么东西？”
薛景回想起来都觉得生恶，唇角的血迹未拭，乌黑的发丝黏在唇边，说不出的狼狈。
“江姜”的指尖拉住他的衣角，“阿景，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模样可怜，可惜薛景闭上了眼根本看不见。
“别再装了，”薛景说道，他很快恢复冷静，开口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声音中再听不出任何语气。
薛景垂下眸子，眼中有一瞬的恍惚，胸口处的剧烈跳动已经慢慢平息，若不是唇角的血腥味尚在他还以为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吐血，但多亏这次吐血，他才发现了不对劲。
他陷入了幻境，而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面前“江姜”噫呜呜地哼着，如泣如诉，像是鬼魅在低吟浅唱。
薛景再次抬眼看他，眸中一片刺寒，掌心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个印，冰蓝色的幽光在他的掌中忽隐忽现。
这是这几日江父教他的，他学得快掌握的也很好。只是没想到第一次就用在了伪装成他女儿的鬼魅身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哪日能够真正地用在她身上。
可这个念头几乎是刚冒出，就像是邪恶的荆棘攀延在他的心脏处，将那颗涌跳着的心一点点收紧，叫嚣疼痛。
他的心在反抗这个想法。
薛景不想承认，用了狠劲将掌心推出冲向“江姜”，瞬间冰蓝色的幽光一点点变深，到了最后竟变成惨淡的暗红。
似剑刃般的光逼向“江姜”。
它没有闪避，半张脸还是同江姜一样，另外半张脸黑洞，薛景看见属于江姜的那半张脸上闪过害怕，难过。
他再次闭上眼。
夜风孤寂地摇荡，湖面晕开涟漪。这个幻境做的实在逼真。
半晌后薛景才终于睁开眼。掌刃打出去没有任何声响，原地只剩一个虚渺没有人影的黑糊鬼魅。
鬼魅不会说话，只有周身的阴气才能伤人，薛景诧异了下，这个幻境竟只是个普通的造影吗？
空中明月高悬，几点星子浅淡。
他忽的想起了江姜，那个孱弱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小姐，或许会死在这里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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