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 故人（二）
宋氏越说越气，一气之下坐在了向氏床沿。
“先喝杯茶吧，顺顺气再接着说。”向氏的声音温和而淡然。
她有条不紊地替宋氏倒了杯茶，那动作平静自然，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
宋氏心中的火气突然发不出来了，看着向氏一脸的平静，莫名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我实在是不理解你，这些年你过得日子还不好么，整个京都中还有哪家夫人能比你更悠闲自在，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一连几个问题，像连珠炮一般射向向氏，眼中更是困惑不已。
同为叶家一族的女眷，外头人都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融洽，是这些年相互帮衬结下的情谊。
但宋氏心底清楚，向氏比她虚长了几岁，当年她还在闺中时，向家嫡女向岚屏便已经及笄。那时候，她的父亲是内阁学士之一，而向岚屏是内阁首辅向净的女儿，向家是清流望族，向岚屏更是以容貌和学士在京都远近闻名。
以向岚屏这样的出身，就算是皇亲贵族也匹配的上，可她嫁给了当时平平无奇，在翰林院做七品官的叶磊之。谁又能料到，叶磊之后来竟成为一手遮天的权臣，还将已经落魄的叶氏一族重新扶植起来，而向氏也摇身一变，成了人人称羡的权臣之妻。
叶磊之是叶家的家主，而叶天是他的左膀右臂，论族中地位，宋氏是在向氏之下的。可向氏不理事，这些日子都是她在打理族中事务。随着与向氏接触的越来越多，两人的关系变得亲近起来。
或许是向氏身上那份与世无争的宁静，以及淡漠外表下的特立独行，让她对向氏莫名有一种包容。
向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柔和地落在宋氏身上，“我没有在帮任何人，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如今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导致这个错误的根源在我，我想让一切都回到它原本该有的样子而已。”
“什么叫做原本该有的样子？”宋氏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向氏一般。
她难以置信地开口，“正确和错误是由立场来定义，圣上认为叶家权势过大，欲除之而后快，这是圣上认为的正确。可我们身为叶家的一员，自然会站在叶家的立场，有雄心壮志想要将叶家发扬光大，这有什么错？”
“雄心和野心只是一字之差，如今的叶家树大招风，已然偏离了既定的路，你们若是再不收手，迟早会自食其果。”向氏缓缓说道。
宋氏被茶水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她看着向氏波澜不惊的脸，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突然变得陌生，不由冷笑道，“你这话说得轻巧，你可知道如今叶家一族上下有多少口人，看来这些人的死活在你眼里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向氏摇了摇头，“没有人可以逃脱因果的轮回，顺利自然才是对的。”
“好好，你是圣人，我们都是恶人。”宋氏冷着脸放了茶杯。
和向氏说话实在太费力气了，她不明白向氏为何如此固执。向氏说出的让人费解的言语，还有突发的查不清缘由的重病，就像她的性情一样捉摸不透。
她站起来看着向氏，“你终日在佛前念经，沾染了一身仙气，早已六根清净，不问世事，可我们这些人还是要在这红尘中打滚，挣扎着活下去的。”
向氏知道她这是要走了，也不做挽留，只是淡淡道，“多谢你今日来看我，只是我这病体孱弱，恐怕无法送你到门口了。你且慢走，路上小心。”
“无妨，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说再多也是风马牛不相及。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好好养病吧。”
宋氏看了眼屋子，暗沉沉的，只在床边点着一盏灯，光看着就觉得气闷。
她一点也不想多呆，便把带来的东西交给了旁边的荀嬷嬷，又嘱咐了几句，旋即离开了这个院子。
刚走出没几步，便看到外头院子里站着一名中年男子。
穿着朴素，面容却沉稳坚毅，正是首辅叶磊之。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一会。
宋氏微微一愣，随即行了个礼，“阁老。”
想到刚才对向氏说的那些话，气急之下她的口气似乎太重了，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见叶磊之微微颔首，似乎并没有要指责她的意思，宋氏才勉强镇定了一些。
“阁老，关于宫里头那位，妾身已经与她达成了一致，后面的事情也绝不会出岔子。”宋氏压低声音说道。
顿了顿，她才继续说道，“许久未收到我家老爷的家书，如今除夕将至，不知她是否已安排好归期？毕竟家中也好些年没有一同度过团圆年了。”
宋氏垂下头，这这话说得琐碎，却也是每个深宅大院中妇人最为挂念的事。
“大计若成，自然就是他归来之时。”叶磊之回答道。
宋氏清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也不敢多问。
只是点了点头，又行了个礼，这才转身离去。
叶磊之还是站在原地，面容沉静地看着眼前的院中。
门突然被推开，是荀嬷嬷端着一碗已经冷掉的药走出来，倒在了一旁的花坛里。
她看到叶磊之站在这里，似是习以为常，只是躬身问候道，“老爷安好。”
“她还是不肯喝药？” 叶磊之问道。
“奴婢已经劝了夫人许多次，可夫人还是不肯喝。”
荀嬷嬷微微叹气，寻常严肃的面容此时却满是愁容，“眼瞧着夫人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可夫人却说，病由心生，若心中之事无法了结。”
叶磊之沉默片刻，突然道，“我进去看看她。”
荀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离开上前阻拦。
“老爷，还是请回吧，夫人过去和您有言在先......”
“规矩是死的，人是要活的。”叶磊之打断了荀嬷嬷的话，目光骤然锐利。
他推开门，迈过门槛，踏入了昏暗的屋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与沉木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
屋内却传来一道声音，“我说过的，此生不会再见你，你当这是句玩笑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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