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客运中心的棒棒
现在是下午6点23分,津口中学已经放学。虽说是放学,但对于津中大部分学生来说,就是吃个晚饭的大课间而已,在吃完饭后,他们还要陆续赶回学校上晚自习。因此,这段用餐时间便变得非常宝贵。
津口中学的校门外,总是排列着一长串小贩。每到饭点,这里便成了一条美食街。学生们来去匆匆,那些跑得快的,或者在最后一节课偷偷溜走的学生,往往是最能享受到美食的。而后来的学生,只能手里揣着零钱,在茫茫人海中挤进自己想去的摊位。
有一学生从人海中走出来,她没有去抢任何摊位,而是头也不回地离开大街,离学校越来越远。
“喂,陈珊!”
陈珊停住脚步,轻轻回头。她身着靛蓝色和米白色相间的校服,外套袖子上是红白红的条纹,那是津口中学初二年级的象征。陈珊身高1米75,扎着中等高度的马尾辫。她偏头时,剑眉微皱,一双丹凤眼向后看去,眼角上挑,眉目间透露着英气。
马俊杰出生15年,从来没见过这么英俊的女生。他刚刚吃完狼牙土豆,一转身,就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陈珊。看陈珊毫无顾忌地离开,马俊杰立马叫住了她。
“你谁啊?”陈珊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小矮子。
“我是你们隔壁班的,”小矮子咧嘴笑道,“我叫马俊杰。”
“哦。”
陈珊漠不关心地应了一声,迈开腿继续往前走。
“哎等等我啊!”
马俊杰连忙追上去。他抬眼看了看陈珊的面庞,真帅啊。以前他看小说,看见作者形容帅哥的时候,用什么玉树临风、貌绝冠玉这些词,但想象力贫乏的自己怎么想都想不出这些所谓的帅哥。所以,他只能以自己为标杆去判断人的美丑。
在遇见陈珊之前,马俊杰觉得所有男生都长得没自己帅,然而,自从某天体育课的那惊鸿一瞥之后,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英姿雄发、气宇轩昂”了,那怕这些词要形容的对象是个女子……
“陈珊,马上要上晚自习了,你还不吃饭吗?”
“我不用上晚自习。”说着,陈珊加快了脚步。
虽然说大部分的学生都必须上晚自习,但是对于一小部分学生来说,晚自习反而会耽误自己的学习生活,所以这些学生可以提交相关材料,申请不上晚自习。当然,这种学生一般家庭条件都比较困难。
“原来陈珊家庭条件不好啊,”马俊杰心想,对陈珊油然生起同情之心。
陈珊见马俊杰仍不走便再次加快脚步,马俊杰也不甘示弱,小短腿直接跑了起来。陈珊忍无可忍,停下怒吼道:
“你跟着老子干囊个!”
“我?我也不上晚自习了。今天下面有一家网吧开业,我准备今晚住在那里通宵。”
当然,主要理由还不是这个,难得可以和自己仰慕已久的女孩子交流,马俊杰肯定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啊,连吼人的时候也这么帅……”马俊杰回忆着刚刚陈珊皱眉的样子,心想。
“神经病!”
俩人走到十字路口,等待着红绿灯。这时,在另一边的人行道上,走过一个陈珊熟悉的身影。
“……李伟?”
此时的李伟,正挑着竹棒,驼着背,凭借自己的记忆,往俱乐部方向走去。他一路上埋着头,看着滴落在地上的汗珠,丝毫没有注意到其他人。在他一边的妇人,还不断催促他走快点。
马俊杰听见了陈珊的自言自语,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个驼背、黝黑、挑着扁担上坡的男生映入眼帘,旁边还有个看起来很有钱的肥婆在念叨着什么。
“啧啧啧,雇佣未成年啊……”马俊杰有感而发。
待李伟离开之后,绿灯才亮起,陈珊健步如飞地走出马路,马俊杰紧随其后。
“刚刚那个就是传说的高一学长李伟?”马俊杰边跑边说,“我听说他已经翘了一年多的课了。”
“我还说这个学长一天到晚跑哪里去了,原来是去当棒棒唆!”
“哎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事跟老师们讲?”
陈珊停住脚步,瞪了马俊杰一眼。
“你敢!”
“好好好,不敢、不敢。”马俊杰见状,连忙点头应和。
“你和李伟是什么关系?”马俊杰本来想这么问,但是考虑到现在的自己和陈珊并不熟,于是还是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不过说到棒棒啊,你有没有听过都市传说?”马俊杰转移话题,陈珊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
“你晓得鬼戏班不?听说啊,鬼戏班为了满足那些妖魔鬼怪看戏的需求,每年都会派出一些小鬼,假扮成人,去骗那些拥有唱戏天赋的普通人,然后把他们关在戏班子里,供那些妖怪观看哩!”
“我们津口好像也曾经有个遭骗的,就是一个棒棒!戏班子的鬼装成过路客,让棒棒挑行李,然后骗他到戏班。幸好那个棒棒机灵,最后逃出来了,不过因为打击太大,听说他现在疯了……”
“哎,对头!就是城南的那个周老八!前几天我还看见他疯疯癫癫地在女厕所前面唱戏呢!”
说完,马俊杰还有模有样地装起周老八唱戏的样子,引来不少路人关注,他本人倒是不尴尬,还更加夸张的表演起来。
陈珊翻了个白眼,这就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吧,陈珊彻底将这个话唠视为傻子。她正盘算着怎么甩开他的时候,突然,她发现前方的砖块上有一坨异物,便微妙地眯起了眼。
“喂…”陈珊打断了马俊杰的表演,冷漠地叫住他。
马俊杰第一次听见陈珊主动叫他,立马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欣喜地问:“怎么了?”
“我听说,盲人走盲道的时候,砖块上的标识会提示他们什么时候转弯、什么时候直走。”
“哦这个啊,我也会!”
马俊杰当然不会,但此时不装b,更待何时?
陈珊一眼看穿马俊杰的谎言,她接着说:
“真的迈,你闭上眼睛给我表演一下呗。”
“有什么难的。”马俊杰说着便蒙住了眼睛,横跨一步走上盲道。他知道,这条路自己已经快走烂了,根本不需要提示,凭借自己绝妙的肌肉记忆和方向感,也可以轻松走过,想到这,马俊杰得意的笑了。
然而,没让马俊杰得意多久,马俊杰便觉得脚下一滑,好像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他心里大叹不妙,连忙摊开手往脚下看去……
“卧槽,哪个缺德的在路上拉的米田共!”
陈珊趁机加速跑路,终于甩开了这个跟屁虫。
“吃屎去吧你!”
李伟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的路了,一路上,他只知道自己爬了无数个坡,过了无数条马路,流的汗水足以将整件衣衫打湿。
津口依山而建、傍水而生,由于是建在山上的城市,马路也是顺着山坡修建的,因此,有板板车这样形容:过津口的马路,就像走上了天路。
“爬过这个坡,就要到了。”妇人说着,轻拍李伟的背,不知是在催促他还是鼓励他。
李伟抬起眼皮,看着这条甚至看不见尽头的长坡。这条路,他太熟悉不过了,毕竟上了这个坡以后,就是津口最繁华的城中心,那里有人流量最大的客运中心、有津口之山——艾草山的入口、有数不尽的餐馆旅店,以及李伟最熟悉的地方——津口中学。
李伟转了个身,问向妇人:“我们可以换一条路吗?这条路……我可能不行……”
“咋子哦,你当我是来溜圈子的迈?”妇人回绝,“再不走快点,天都要黑咯!”
见妇人如此坚决,李伟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坡。
李伟弓着身子,曲腿迈步,后脚发力时,他感受到了脚背传来的刺痛,李伟咬紧牙关,捏紧手中的尼龙绳,将后脚抬起,迈向前方。
妇人的行李,虽不算重,但由于体力不支,李伟竟觉得自己像是扛了一座山。
竹棒压着自己的颈椎,使得李伟不得不低下头去。路上,李伟看着自己踩在白色石砖上不断交替的脚,摇摇晃晃地数着步数。行道树的树荫投在白砖下,微风吹来,叶影微晃,李伟感到有些眩晕,耳朵里传来刺耳的“叽叽”声。豆大的汗水从他的额头上分泌出来,顺着脸颊,“啪嗒”几声滴落在地上。
人行道上的路人,偶尔也会回头。
“天啊,哪来的年轻人?不好好读书跑来当棒棒下力?还有那个肥婆,也不出手帮帮人家小娃娃!”
有些人这么想着,对这个看起来非常卖力的小棒棒生起同情之心,并在心里指责妇人的袖手旁观,但是最终,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他。
还有一些路人就更过分了。
“你看看啊幺儿,这就是不好好学习的下场。”
一些去接送孩子放学的家长在远处对李伟指指点点,拿他给自己孩子当反面教材。
“噫~走走走……”
有一些爱干净的路人,看见眼前这个大汗淋漓的臭棒棒,不禁嫌弃地后退了三分。
“嚯,人呐~”
妇人不知道是在对李伟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她的嘴角挂起一丝轻蔑的笑容。
李伟踏上最后一块斜铺的石砖,漫长的坡路后,是广袤而平坦的公路。
蓝色玻璃反射着夕阳的灿辉,乌黑的石砖砌在墙面上,使公路另一边的那栋大型建筑多了几分严肃。建筑旁,有熙熙攘攘的行人来去匆匆,超市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周围的餐馆也升起缕缕油烟。数量大巴车驶入建筑后面的坝子,又有在建筑的另一头排着队,等待检票员最后的审视。在那栋建筑的最顶端,赫然用红色广告牌立着几个大字——“客运中心”。
津口客运中心,坐落在艾草山的山脚下,是津口的陆上交通枢纽。每天会有数百班客车从它的发车坝进进出出、会有成百上千的行人过往。由于车流量很大,政府便在最宽敞的公路上修建了津口大转盘。各种大巴车、公交车、绿皮出租车、私人小轿车、载人摩托、人力三轮车、自行车、板板车混杂在一起,在此处汇聚成一个逆时针漩涡,将岁月卷入了人间。
“休息一下吧,”妇人从行李中抽出一把檀香折扇,“唰”的一声摊开,迫不及待地摇了起来,她显然也累了。
李伟轻轻地把行李放在地上,身子从竹棒和尼龙绳围成的“框”里退出来。他直起腰,扭了扭脖子,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客运中心对面的津口中学。
“你在哪噶读书哎?”妇人有意无意地问起来。
李伟眼神飘忽,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我辍学了。”
“真的迈?”
“嗯、嗯……”李伟的声音越来越小。
妇人捂嘴笑笑。这孩子心里有鬼,但谎话都不会说,真是有够老实的,能处!
“难得来津口,你不妨给我介绍一下这些地方有哪噶好耍撒。”
“津口好耍的地方……没有……”
“不会哦,他们不是说津口依山傍水,是个好地方迈?”
李伟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叫“好玩”,他在津口待了一年多,看惯了车水马龙、人山人海,这些“美景”给自己带来的快乐,还不如棒棒们给他的一块面包。
李伟只好伸出手指向妇人一一介绍附近能称得上“景点”的地方。
“那是艾草山,”李伟指向远处的高山。
“这个我晓得,一哈我们不是就要上去嘛!”
“这是客运中心,”李伟将手指下移,指向那栋建筑。
“那牌牌上面不是写起的迈!”
“那个,”李伟顿了顿,手臂往里缩,手指转向客运中心对面,“是津口中学。”
“这个我没听说过,是哪个三流中学哦?”
李伟没有否认,虽然它的确是津口唯一的中学,但在全国其它中学里根本排不上号,毕竟就连津口,也不过是才刚刚发展的18线小县城罢了。
“那边,”李伟转过身去,“是津口图书馆,津口中学的学生一般就在里面看书。”
“好像没得几个人嘛。”
“剩下的地方……没得了……”
李伟没有告诉妇人,其实还有一个地方,也是很吸引旅客的。那就是津口中学后门,下面有一条好吃街。但是要去那里,就必须要走津口中学的巷子,李伟肯定是不想接近那儿的,毕竟……
“是李伟?”
李伟身后,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李伟听见那声音,全身汗毛耸立起来,他不敢转身,只感到背脊发凉。
妇人闻声回头,看见那男子的一瞬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去干嘛了?”
“好几个月不见,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快点回来吧,我们大家都很想你。”
刷——
李伟脑袋一片空白,霎时间,他的世界天翻地覆。耳边如有巨雷轰鸣,将他的意识劈入了无尽深渊,在坠落黑暗的过程中,那些熟悉的记忆不断在大脑闪回。
被捆绑的女人、拿着棍棒的男人、不知是谁伸出的手、津口中学的校服……
记忆如同断断续续的胶片,大脑用它们放映着属于李伟一个人的恐怖电影。
跑!
赶快跑!
恐惧充斥着李伟的胸腔,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口中吐出来了。李伟双腿颤抖,往后退了几步,却在慌乱之中忘记了身后的斜坡,脚一踩空,后仰摔了下去。
“哎?小娃娃!”妇人来不及反应,想伸出手拉住李伟,但最终只看着一脸惊恐的李伟向后倒去。
一双手接住了李伟,李伟感觉自己被谁揽在怀里,那人带着一丝腊梅的香气。
她的香气、温度是如此熟悉,李伟感到一阵安心,昏昏睡去。
在失去意识前,李伟听到了妇人断断续续的言语。
“……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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