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寒食夜宴

安远侯府内，“侯爷，侯爷”文柏急唤了几声，扯着嘴角，兴致勃勃的样子。

        杨延修微微蹙眉，合上手中的文书问道：“何事？”

        文柏道：“侯爷听说了没有，沈府嗣认嫡女的事？”

        杨延修没了好脸色，抬眉看着文柏，心中不解这浑小子究竟吃错了什么药，几次三番当着自己的面提起沈府，还一副兴致盎然的神情。看着侯爷未知全貌的样子，文柏继续说道：“京里传遍了，说这位姑娘因为年纪小，排在第四，沈府人人敬一声“四姑娘”。说起嗣认嫡女的缘由，据说是这位四姑娘医术了得治愈了久病在床的沈大娘子，沈大娘子为感救命之恩，便认作了女儿。”

        “你从何时开始，对沈府的事如此上心？”杨延修有些生气，不屑道，“你若同意，我便提了你去沈府当差。”

        “侯爷侯爷您可别生气，文柏哪敢呀。文柏只是听女使婆子说了几句嘴，称那姑娘往日常常帷帽遮面，如今瞧见了才是惊为天人。最重要的是，经验老道的御医尚且对沈大娘子的病束手无策，这位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造诣”文柏解释道，想来自己嘴里说的，侯爷肯定感兴趣，沾沾自喜地摸了摸下巴。

        帷帽遮面？沈府？治病救人？难道是前几日那位姑娘细细想来那日所见的姑娘，白纱覆面，手上提着药包，最终进了沈府大门

        杨延修脑中闪出一个画面，不知不觉中嘴角露出一个弧度，后又微微收敛：“文柏，人贵在内心，不在外表，纵使她天人之姿又如何，倘若不能正直仁善，岂非蛇蝎之辈？而她又是沈府的人若往后一心向善倒也罢了，只怕又会多一个恃宠而骄的名门贵女。”

        文柏侧着身子，探出脑袋，一张大脸浑然出现在杨延修面前，滴溜转的眼珠瞬间打断了杨延修的思绪，不怕死地道：“那侯爷在想什么呢？莫不是因为沈四姑娘想起了沈二姑娘吧？那位姑娘可不是什么善茬，试问有几个姑娘家能有二姑娘那样的胆识手段。”

        提起沈云娇，杨延修的脸色阴沉许多，将文书往桌上一扔面露不悦。

        “多嘴！你若真是吃得太饱没事做便罚你晚饭之前再把这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三遍，一丝灰尘也不能留下，否则自行去马厩领罚。”杨延修站起身连忙整理衣袖，动作稍显刻意。

        想到上次在马厩里打扫粪便的窘迫，文柏苦苦哀求，拽着杨延修的衣角道：“不要啊侯爷，这打扫的事怎么也轮到我啦，我可是侯爷的近身”

        话还没说完，杨延修便扬长而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冷声吩咐道：“派人打探清楚，面对沈府，还是要知己知彼。凭空多了一位嫡女且医术如此高明，不知沈荣山又在盘算什么。”

        文柏应了差事，想着眼下最重要还是院子的洒扫，当然，文柏这小子才不会乖乖听话，他心里明镜似的，侯爷自小宠他，断然不会回头来查问此事，便遣了两个婆子打扫了外院意思意思。这般不听使唤，整个侯府，只有他文柏敢这样做了。

        沈大娘子薛明如这边早早地让刘妈妈吩咐裁缝铺子为知微制了一身新衣裳，刚制好送到府上，便差人叫了女儿过来。

        “母亲，我来了，匆匆差人叫我来是否身体不适？”知微提着裙摆跨过房门有些担心地问道。

        “身体无恙，来，知微，试试娘命人给你制的新衣裙。”大娘子看着知微满心满眼的欢喜，拿着衣衫在知微身上比照起来。

        “母亲，前几日刚刚量身裁了好几件，知道您疼我，但也不好铺张浪费。只是这件衣服看起来料子更是名贵些。”知微轻轻用手拂过衣裳，心中很是疑惑。

        “后日寒食节，官家天恩，由皇后娘娘主持寒食夜宴，召令公侯伯爵之家，皇亲贵胄之臣入宫夜饮以表圣上体恤之情。”薛明如一边拿着衣服在知微身上比划，一边向知微道起了其中缘由。

        知微侧过身子，黛眉微蹙，眼神中些许慌乱，着急问道：“母亲的意思是带着女儿一同前往吗？母亲元气尚未完全恢复，去了宫中一来得拘着礼，二来宴会行程繁琐需得尽席而散，恐怕难以坚持下来，有碍母亲安康。况且况且”

        “况且什么？”薛明如抬着眉问道。

        “况且知微无意卷入其中，只想在家中乐得清闲。”她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第一次想要回绝薛明如的意思。

        薛明如看出知微的不愿，拉着知微语重心长地说：“这次是母亲的不是，母亲没有事先征得你的同意，便擅自替你做主，母亲答应你以后遇事定与你一起商量。只是这次还得辛苦你替我去一趟，不好让沈家落得谎报欺君的罪名。”

        薛明如语气温软，可字字铿锵。欺君之罪，多大的一顶帽子。

        “母亲言重了，女儿不是这个意思。”沈知微看到薛明如眼中的失落，想到方才是否是自己太过自私，薛明如既然这般行事定有她的道理，善解人意的她马上笑呵呵地安慰道，“女儿只是怕自己没见过世面，不懂礼仪分寸贸然入宫去丢了沈府的脸面，不过有母亲这位礼部尚书之女在，女儿自然泰然处之什么也不怕。”

        知微想了想，还是答应了。毕竟，入宫去走一遭也许会有意外的发现，她始终没有忘了入京的目的。知微走到薛明如身边，用心帮薛明如按着肩，想来大病初愈之人总是容易劳累。

        薛明如看着这个孝顺的孩子，闭上眼睛回想近日种种，历历在目，转而缓缓睁开眼睛，拍拍知微的手背拉到前头坐下来：“孩子，别按了，这事有刘妈妈呢。”此时的薛明如看着给自己揉肩的四姑娘，多么希望她们二人就像普通母女那样安享天伦之乐，没有后宅之斗。

        “母亲！”知微唤了一声，又用手在薛明如面前缓缓晃过，笑道：“母亲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巧慧、兰芝捂着嘴巴，瞧着四姑娘打趣的样子，不敢笑出声来。

        薛明如的思绪被打断才回过神来，端起茶盏喝了口水，慈笑道：“知微，这次夜宴，玉璃阁母女二人攀着刘贵妃的亲必定会和你一起以沈府的名义入宫，势必会事事想方设法压你一头。自从大皇子楚王殿下于雍熙二年犯罪被贬为庶人，宫中最得官家信任的便是二皇子，二皇子生母出生低微没有名分，更有传闻说是刘贵妃的贴身宫娥，诞下二皇子后便撒手人寰，所以二皇子自小便记在刘贵妃名下。刘贵妃虽无所出但深得官家宠爱，三年前官家特封二皇子为许王，加任中书令。母子二人荣宠极盛，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便是三皇子襄王，但襄王殿下的生母李妃多年前就已离世，襄王无人相佐走到今日可见其担当抱负。”

        “母亲为何和我说这些？我不过一个闺阁内女哪需了解庙堂之事。”知微摆弄着装满瓜果的水晶盘子，一只手托着腮，提不起兴趣。

        “你我虽为小小女子，但身在这高门大户有谁能做到独善其身呢？倘若今日，我任由刘暮烟那个贱人领着云娇入宫，肆意在主子娘娘们面前诋毁你我，再凭着那装模作样的狐媚本事哄得娘娘做主许了二皇子和云娇的婚事，我们郁竹院就再无抬头之日。待到那时，你、章儿都将永无宁日啊。”薛明如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自顾擦拭着。她擦干眼泪，对着知微点了点头，孱弱的身体，坚毅的眼神，看得知微一怔。

        知微见着薛明如拦不住的悲伤和无奈，只得跪下了，巧慧、兰芝瞧着如此也一并跪着。

        “母亲，是知微太过自私，眼界太窄，总想着像以前一样自由散漫，却没有体会母亲的用心良苦，亦不如母亲深谋远虑。女儿不孝，又让母亲伤心了。往后母亲的图谋，只要知微力所能及，便义不容辞。母亲切勿再忧伤以免伤了身体。”知微这才意识到她再也不是以往那个独来独往的女孩了，她的身上不光系着杀父之仇，也牢牢栓着母亲、大哥、巧慧、兰芝等所有真心相待的人的一生，她是相府嫡女，以后必定许配人家，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万般不由人，知微怔住，百感交集涌上心头，淡淡回道：“母亲且说，需要女儿怎么做？”

        刘妈妈扶起知微，薛明如回道：“我自希望你能够嫁于皇子为妃，但那绝非易事。你贵为相府嫡女，母亲不想强求你的姻缘，可实在不希望你低嫁失了身份，被沈云娇和刘暮烟取笑了去，沦为京中笑柄，更不想你这样的才貌屈居沈云娇之下任人鱼肉。所以，寒食节那日，希望你能在所有人面前好好表现，拿出嫡女的气度来，莫让玉璃阁太过得意。防人之心不可无，切记小心提防玉璃阁的人，不要中了圈套在殿内失仪。”薛明如素来知道知微办事稳妥，可这宫中规矩多，知微又从未去过宫里，再加上沈云娇母女的阴险算计，不免心中担忧，便长叹一声，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巧慧、兰芝两个丫头虽然年纪小，但前些年也随我入过宫，你就带着他们一并前去，遇到事也好有个照应。对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各院各自准备一道寒食，好让宫里头的贵人们尝尝寻常百姓家的禁烟冷食，意取与民同苦之意。明日便要准备妥当，后日一早宫中御厨便会遣了公公来取，然后在夜宴中纷呈各家，你可千万要放在心上。”

        知微皱了皱眉：“寒食冷肴易得，可想别出心裁得到中宫赞许不易。请母亲放心，女儿会在明日让厨房准备好，定不误了时辰。”

        薛明如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事不宜迟，快回去试试衣服，想想明日该准备哪道菜肴。有什么张罗不来的就过来告诉母亲，刘妈妈定能帮得上你。”

        “是，母亲，女儿告退。”知微行了礼后退出房门。

        兰芝捧着衣裳蹦蹦跶跶地跟在沈知微后头，一脸的娇媚。知微看了眼巧慧，笑道：“巧慧，我们兰芝这是怎么了？一副思春的模样，这脸红的似春日里的桃花，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娘我给她许配人家了呢，哈哈哈”

        “姑娘，别取笑我。”兰芝的脸红彤彤的，不好意思地说，“我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想到这次夜宴定能见到安远侯，所以”

        “安远侯？见着了又如何？”沈知微不明所以，好奇地问。

        “哎呀姑娘，您有所不知，传闻安远侯爷俊俏非凡，兰芝有幸在国公府的宴会上见过，真的是这么多年兰芝见过的最最玉树临风的男子。不过，安远侯爷不喜热闹，脾气古怪得很，不知此次可会应邀”兰芝嘻嘻嘻地贼笑着，两只本就不太大的眼睛都快变成一条缝了，甚为可爱。

        “你啊你啊，陪着自家姑娘进宫，竟想着自己的私心，小心姑娘罚你待在院里哪也不许去。”巧慧打趣道。

        兰芝佯装生气，蹦蹦跳跳地追着巧慧拍打，嘴里央求：“姑娘，可别听她的，我不过想要饱饱眼福罢了，绝无非分之想啊。我不过一个丫头，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跟着姑娘，绝不是见色忘义之辈。”

        知微宠溺地看着她们，笑道：“好啦，安远侯爷呢，姑娘我尚且没有这个本事，但是只要有了机会我一定会为你们寻个如意郎君，特别是，兰芝的未来相公一定得是个俊俏的主。只是，私自谈及外男于礼不合，家中耳目众多，小心祸从口出。”知微看了看周围示意兰芝小声些。

        巧慧、兰芝二人纷纷点头应和。三人打打闹闹，有说有笑地回到了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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