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美术馆事件3
禅院柚一直是很理性的人。
她是一个合格的玩家，习惯于在利益的坐标轴上进行价值排序，精准计算投入产出。即使对某些人某些事有偏爱，但如果和利益冲突，就会毫不犹豫舍弃。
前十五年，禅院柚非常完美地贯彻了这一理念。无论是母亲的死、女仆阿依的死，还是日复一日的嘲讽鄙夷，她感到愤怒，感到憎恶，但这并不妨碍她做出最正确的抉择。
她依旧装作温顺，依旧装作谦卑，好光明正大享受禅院家带给她的资源。
是的……禅院柚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是不想做普世意义上表里如一的侠客，恣意妄为，又清澈见底。
可谁叫这是个真实度如此高的游戏呢？高到和现实没什么区别，充斥着坏人、小人、与又坏又恶心的小人。她掉落在污浊的泥潭中，不被同化，就被吞噬。
所以，她放任自己走到唯利是图的尽头，安静面对良知的出局与底线的崩塌。
否则就只能重开，重开，再重开，然后永远卡死在这一关。
【你却在犹豫。】
系统凝视着自己的宿主，发出长长一声叹息：【我居然一时说不清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犹豫吗？
禅院柚垂眸。
她想起了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如果是他的话，就不会有这种纠结了。真好啊……天生拥有力量和地位，可以肆意妄为的资本。
禅院柚终于知道，第一次见到五条家神子时猛然狂跳的心脏，到底是为什么了。
“稍微有点羡慕。”
——不，是非常、非常强烈的嫉妒。
“无论是尝试着靠近，还是下意识迁就，都是一样的。”
她从没有对一个人有如此复杂的情绪，但复杂叫她厌恶。
“我只是想看看他。”
看她若是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就无论如何都要杀死他。轻易拥有又轻易舍弃的人不配俯视她，禅院柚所有的负面情绪必须有个出口。
“但是……”
如今的五条悟，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象到的。
真好啊。
禅院柚想。
她的笑容渐渐扩大。
“那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往下坠了吗？”——这种话，果然不是可以轻轻松松说出来的。
她的表情几乎扭曲，却缓缓挺直了脊背。
年前的咒术师顺着破碎的窗户遥遥向外望，眼中翻涌的情绪晦涩难明。
最后，少女终是收回视线，颇为自嘲地笑了一下。
禅院柚一直是个理智的人。
但现在，她竟然连这个最基本的优点也在慢慢消散。
既然如此，就此孤身一人粉身碎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穿过雕塑展厅，禅院柚终于见到了任务中的“二级咒灵”。
不，应该说，是一级咒灵的咒胎。
硕大的脑袋，孱弱的四肢，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面是一颗狰狞的心脏。这只咒胎是禅院柚见过的、最像人的存在。
它蜷缩着，双手抱膝，把自己包裹在一层蠕动的残破肉壁之内。肉壁与它之间连接了一根红色管道，明显在运输什么，正一张一弛地鼓动着。
禅院柚的呼吸下意识放得更轻。
正在孵化中的咒胎是一级咒灵最脆弱的时候。它可使用的能力有限，躯体也还未生成强大的再生能力。
越来越多的信息被收入，禅院柚看了眼手臂上的标识，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
杯子——圣餐杯——因为类似女性子宫而被当作生育的象征。
原来如此，是把她当作孵化最后的养料了吗？
禅院柚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夜蛾老师曾经说过，高等级咒灵在拥有人类部分智慧的同时，也必然会获得人类部分性格缺陷。比如自大、傲慢、游戏心理。
面对比自己弱小的对手，它们往往不会立刻杀死对方，而是抱着“猫捉老鼠”的游戏心态一步步虐杀猎物。
这段空出来的时间，就是她寻找咒灵弱点、反败为胜的机会。
弱点？
禅院柚细细打量这只一级咒胎。
眼前咒灵的模样，很像是子宫中的胎儿。虽然非常丑。
说起胎儿……
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必须依靠母体和与之连接的脐带，以此获取生存必须的营养并排出代谢废物。
脐带。
禅院柚死死盯住咒胎与肉壁之间的红色管道。
她只有一次机会。再怎么轻敌的咒灵，在发现对方有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后，都会立刻亮出獠牙。
而反观禅院柚这边，她没有大规模杀伤能力，很难做到一击必杀。术式又无法阻止咒灵的恢复能力，与花车咒灵的对战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所以她一个三级咒术师去打高防高攻的boss，一看就是找死行为。
禅院柚：“……”
不行。
再想想。
快想想。
……
已经探索完全的技能没有突破的可能性，唯一比较迷茫的还是【数字分析】和【时空访客】。
【数字分析】一看就是辅助技能。但系统将它作为生存率不足10时被动开启的技能，一定有她没有发现的特殊性。
……没有思路。分析类技能要如何起死回生？想不通。
那【时空访客】呢？
她使用【时间】的一贯思路都是控制。控制暂停，控制回溯，一看就是辅助。
但若换个思路，转控制为失控……
失控的时间干涉现实，粒子间熵值激增引起大规模碰撞，或许可以产生巨大的能量波动？
“……”
唯一能想出的作战方案是个假设。这种感觉无异于和人玩俄罗斯转盘，六孔里有五发子弹的那种。
或许会有人喜欢那种肾上腺激素飙升的刺激感，但她是那种连彩票都不喜欢买的性格。
禅院柚想：真是糟糕，希望没有下次了。
抛开所有顾虑，她将时间的力量牵引在刀上。随着咒力输入与控制的放开，刀上的力量逐渐变得混乱暴躁。
令人不安的气息在刀锋上浮动，错乱的时间拥有强大的毁灭之能，虎视眈眈地吞噬一切。
有用！
禅院柚抬起头。声音、景物、情绪……所有干扰在这一刻消失了，她的世界中只剩下那根不断鼓动着的红色管道。
左腿瞬间发力，禅院柚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所过之处尘土飞扬，她的目光没有一丝闪烁，高高举起刀，然后猛地挥下！
红色管道重重颤了一下。刀与肉块接触的地方发出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刺耳摩擦声，禅院柚紧紧咬住后槽牙，再次发力！
哧嗝。
黑色的汁液从断处喷出，紧跟而来的是人类难以忍受的臭味。高专偏深色的校服上覆了一层粘稠的东西，有的甚至溅到了脸上。
禅院柚麻木地后退两步。
全额输出后肌肉的酸痛差点让她直接倒下。她用刀支撑着地面，勉强站立，拼命抵抗体内咒力抽干后一阵比一阵强烈的无力与晕眩。
成功斩断红色管道让她微微清醒了几分，甚至还有闲心想了一件无关的事。
她曾经，也是个洁癖。
《曾经》。
生活到底还是把她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脐带”断开，咒胎肉眼可见受到了影响。皮肤颜色渐渐加深，四肢更加干瘪，最明显的就是它那颗巨大心脏，跳动频率变得非常缓慢。
禅院柚感觉到周围的诅咒在减弱。
结束了？还是……
咒胎动弹了一下。
它那双紧紧闭着的眼睛睁开了，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球转动，最终黏在了禅院柚身上。
禅院柚下意识压低重心。
喂喂，不会吧？
咒胎眼中的恶意浓郁到几乎要化为实质。
它缓缓张开嘴。
一声入婴儿啼哭般的声音倏地响起。那是极其尖锐、极其刺耳的尖叫，完全超过人类的音域，以一种高到可怕的分贝穿透禅院柚的耳膜。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无法做。大脑撕裂一般疼痛，接着耳朵开始出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等到疼痛减弱了些，颅内很快被嘶鸣作响的异常声幻觉占据。像是有什么人贴在她的耳边，以沙哑不成形的嗓音不断低语诅咒。
她茫然地看着胎儿展开身体，一口一口吃掉了残破肉壁甚至红色管道。它的身体在快速恢复、快速生长。皮肤变得透明而坚韧，干瘪的四肢重新充盈，心脏的鼓动也恢复正常。
咒胎……以实力受损为代价，强行提前孵化了。
禅院柚死死抿住唇。
软弱、崩溃、痛哭的冲动……她的心理防线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冲击得残破不堪。
她的咒力已经耗尽，肌肉也酸痛到无法继续战斗。
说到底，禅院柚以咒术师的身份开始祓除咒灵，也不过短短几个月。再给她一些时间，她肯定能做得更好。
后悔。
不甘。
可她还能做些什么？
不……她什么都无法做了。
咒灵冲了过来，一击打在刀身上。手中的刀在哀鸣，它无法承受一级咒灵的伤害，直接破裂开来。
飞溅的碎片划开禅院柚的肌肤，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咒灵弯下身子。丑陋的面孔与她几乎贴在一起。本就占据一半脸的眼睛再次放大，她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独属于诅咒的刺骨冰冷。
它在戏弄她。
禅院柚破坏了它的壁管，削弱了它的力量，害它不得不以沉重的代价提前孵化——这个认识让一级咒灵出离愤怒起来。自大之下猎物意料之外的反击，给它造成了无法忍受的伤害。
它要让她付出代价。
“你知道人类最高级的艺术是什么吗？”怪物古怪地笑起来。
又是那种让人不适的桀桀声音。
禅院柚没有回答。
她无法回答。
被强烈的诅咒锁定，右臂上的杯子印记一点点加深，血肉被活生生剜下的疼痛叫她不住地颤抖，汗水顺着发尾流下，后背完全浸湿。
惨叫声被拼命咽下肚子。恐惧占领了思维高峰，她僵直着身子，甚至完全不敢动弹。
咒灵握上了她的手臂。
连思考都未来得及，咒灵猛地向后抬手。
……
禅院柚知道，没有不痛苦的死亡。
可是这样的痛苦，实在太长了。
她的断臂被咒灵捏碎了。咒灵尖利地狞笑起来：“正确答案是——返璞归真啊！”
“没有用的零件都要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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