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129章
苍岩山上的阵眼设在山洞之中。第一次来的时候郗荣与灵宿只在周围勘察了一番，并未仔细观察，如今进来之后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是生活在山洞之中，就连洞外的出口，都设在终日不见日光的峡谷边上。
这洞中想容纳十万鬼民，洞里便要挖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洞顶很高，几乎不会觉得闷，按照这个数量来算，几乎整个苍岩山的内部都被他们像蚁穴一般蛀空了。
“这里是鬼界的中心处，鬼界的子民也是靠着此阵的庇护才得以在此休养生息，”孚冥说着，手里捏了个诀，一只银白色的蝴蝶出现在他的手中，“跟着它走，很快就能出去。”
这里的光线全靠着洞内的油灯照明，亮度不高，只能勉强看清。
事到如今，大家对鬼界的事情也都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屹川将鬼界的鬼民骗到了玄鸟族的秘境中去，又以此作为要挟，让孚冥去地里取出恶魂作为交换，孚冥将恶魂带了回来，屹川却翻脸不认人，过河拆桥，将两拨人都吃了下去。
这原本就是他计划好的一环，他从未打算放过鬼界。
郗荣想明白了这些，再看一眼孚冥落寞的身影，原本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现在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勉力站在那里，连背都跟着佝偻起来，像是老了几十岁。她忽然觉得，从头到尾的利用完一个人，榨干他全部的价值，大概没有人能比他更能懂其中滋味了。
守月对那蝴蝶感兴趣，走在最前头，郗荣走在队伍末端，在出洞口的那一刻，忽然不受控的说了句话。
“那些鬼民，还有得救。”
说完不等孚冥的追问，径直出了此地。
他们一路上历经了大大小小的洞穴，郗荣都没太想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这句话，是出于安慰？
她在可怜他？
她如今能明确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被魔气干扰，情感渐失，怎么会对一个面都没见几次的人在这种时候生出这样的恻隐之心？
忽然，守月在一处洞口停了下来，仔细看着周边的墙壁，认真道：“有人在这里打过架，不久。”
郗荣上前查看，发现这里果然有被重击过的痕迹。
颜楚道：“这里离外面很近了，出去看看再说。”
他说这话本意是怕她着急，郗荣却未将这话听进去，走在队伍前面疾步跟了上去。
“她现在与从前不同，你不要介意，”容华在他旁边提醒道，“入魔的人会令原本的恨更深，爱更浓，其余的感情皆会变淡，她能维持到现在的模样，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颜楚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顿了片刻，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过一个人本心至善，即便是受魔气侵扰，也抵不过一些本能的东西。”
郗荣对孚冥说的话容华自然是听到了，也正因为听到了这话，他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的放了下来。
原本的郗荣，可是一个能修佛道的孩子。
佛道与其他的道法皆不同，需一个人本性至纯至善，感怀苍生，对待众生皆有悲悯之心，有如此之资，一人一仙皆为难得。若不是当年玉泽上神拦着，郗荣也怕修了佛道整日无聊，说不定她便不用卷入到这样的事情当中，毕竟佛门最是清净，远离纷扰，也可护她一世安康。
世间道路千万，一旦选了，已经经历过的事情便无法从头再来，即便是神仙，也无法做到这点。
此处离洞口已经很近了，这座山常年被鬼界的人占着，还有受恶魂阵的影响，山上寸草不生，山壁上也皆是石岩，远远望去，一片死寂。
郗荣从那洞口出来，见他们正身处一方陡峭的崖壁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渊，白雾茫茫，底下的情景全然看不清楚。
无息道：“这里受恶魂阵与鬼民的影响，生不出植被来，所以才会如此荒凉。”
“不对，有花，”守月反驳了他的话，往山崖下一指，“那。”
无息将这个地方看的很明白，不信守月的话，跟着往下仔细一看——不出所料，什么也没看到。
“你不会是看错了吧，这种地方能长出朵花来才怪。”
守月坚持道：“就是有！”说完便跳了下去。
一开始无息还不相信，未曾想行至百丈之下，竟真的看到一朵紫色的花从岩缝中长出来。
“怎么会，”无息惊讶道，“这地方怎么会生出鸢尾花。”
“没骗你吧，”守月得意道，“下面还有。”
无息纳闷道：“这么远，还隔着雾，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是药，我鼻子好呀！”说着，守月带着他们往下探去。
越往下这样的花便越多，奇怪的是只有鸢尾花，一直延伸到崖底。他们干脆直接落了下去，发现这里虽湿气十分的重，半分阳光都见不到，可花却长得很好。那些花从上面延伸下来，全数朝着一个方向长。
越往下走郗荣的心便跳的越快，这样不寻常的现象，她隐约觉得是灵宿留下的。
可他为何要留下这些？
“劳烦各位不要把花踩坏了。”郗荣道。
她一路踏空而行，期盼着能走到头，又怕走到头，以至于连仙法都不敢施。
她没有一步到头的勇气。
郗荣无法形容这样的感受，感觉越强烈，她便越不敢去面对。
守月见她停了下来，也在后面跟着停了停。他虽然觉察出了郗荣的不对劲，可这种时候，他觉得她似乎是需要他。
“荣姐姐？”守月轻轻喊了她一声。
无息朝着他使了个眼色，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他：“小月，往前走，她需要有个人能帮她上前去看一眼。”
守月不确定的看了他一眼，无息朝他轻轻点了点头。他明白无息话里的意思，荣姐姐不敢面对的，那就让他帮她去面对。
下一刻他便快速向前奔进了那条花路白雾之中。郗荣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阻止，也并未跟着上前。
没过多久，守月踏空的脚步声便停了，“荣姐姐，有东西！他的！”
能被守月称之为他的人，郗荣不用想自然是谁，这一刻她像忽然回过神来，再没了之前的犹豫，一步似有百丈，只一下子便到了守月的身旁。
她慌张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发现花路的尽头，竟是一株比先前那些花高大数倍的鸢尾花。那花的茎叶高有一丈，叶子长长的垂到地上，花茎托起的不是花，却也是个紫色的事物。
见她到了跟前，那花也像是有了意识，花茎朝她微微弯了弯腰，上面的东西便落到她的眼前。
郗荣伸手，那东西便自然的落到了她的掌心。
是一枚紫色的戒指。
是他曾用法力为她凝聚而成的紫玉戒指。
碰到它的一瞬间，这一路的繁花像是没了灵物精气的滋养，一株一株的一路衰败了下去，连眼前这株高大一点的都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黑化，微风一吹，便和它们一起在茫茫白雾中消散不见，只留郗荣一身落寞，站在这百草皆枯的风口上，看着那枚戒指久久不能回神。
留下这个，算什么？
兑现要与她成婚的承诺吗？
容华与颜楚察觉到这些花的变化匆忙赶来，只来得及看见郗荣消失的背影。
守月见状要追，容华先按住了他，“怎么回事？”
“荣姐姐她……”
“她身上的魔气没了，像是被灵宿给她留下的那枚戒指给净化掉了，”守月话说的简短，无息怕他说不明白，便抢先一步替他说，“她这会儿应该去朝瑶山了，咱们快跟上。”
说完便与守月追了上去。
颜楚也欲跟上去，却被容华一把按住，“回去。”
颜楚眉头紧蹙，分明还是不愿意听从他的建议，可玄鸟族外有重兵把守，莫阳靠不住的情况下必须要有他留下来坐镇，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任性不得。
他一向都很有分寸，可今日不同。
他拳头紧握，忽然在心底里问了自己一句：“你追上去，又能怎样呢？”
受自己身份的限制，他总是无法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他看着郗荣的背影，想到昨日他对她说的话。
灵宿是妖王的时候，他觉得他不合适。
可自己是天界太子，与她在一起，难道就合适吗？
也许，曾经是合适的吧，可命运不准，或者说，命中他们从未有缘分。
他注定是不能与她在一起。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好像他再想跟着他们追上去，脚下都没有力气再迈出这一步了。
他苦笑了一声，道：“上神不必拉着我了，我回天上去找希尧神君，让他下来守着这里，再去南海。”
见着他终于将此事看明白了，容华便放了他，道：“也好，这地方从一开始便是阿荣守的，如今再换拂云殿守着，再合适不过。”
说完这话，二人未再多言，在此地分道扬镳。
郗荣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朝瑶山。
这里她只在书上看过，却从未亲自到过。从前他们都说灵帝是个喜欢清静的人，从来没有人敢贸然前来打扰，只在天上的几个重要日子里露过那么一两次脸，其余的时候要么是在凡界游历，要么就是在这朝瑶仙山。
都说此地桂花遍野，多金石玉石，是天底下最有福泽的地方，郗荣还未入山，便被人在山脚下拦住了。
“来者何人！”一个面容俊秀一身白衣的仙童挡在前头，“仙山圣地，外人概不入内，这位姐姐请回吧。”
他比郗荣高出半头，往身前一站便能挡住她上山的路。她脚步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仙童便觉得背上凉飕飕的，朝瑶山冷清了这么多年，他许久未有这样的感觉了。
不过眼见来的是个绝世美人，那仙童看上去倒是客气了一些，“我说这位姑娘，不是我拦你，来这仙山上打着各种由头想上山的姑娘成百上千个，还从来未有人成功过，你最好……哎你怎么不听劝……”
他一个“呢”字到了嘴边，硬是没说出来，因为他竟然看见这姑娘越过他直接上山了。
她毫无阻碍的穿过了结界，上——山——了——
而且一入还是两个，她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个跟屁虫，那跟屁虫身上还背了一把看上去很有灵气的剑。
“我的灵帝爷爷，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他只愣了片刻，慌忙的跟了上去。
“你到底是何人啊，为何你能入这界，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让外人进来过，灵帝爷爷不让。”
“更何况你还是个姑娘。”
“……”
“姑奶奶，求你了，你多少得知会我一声，要不然白虎知道有外人进来了非得剥了我的皮不可……”
他聒噪了一路，守月早就受不了了，忙将他往后推了推，不满道：“你太吵了。”
那仙童还要上前，被守月几乎是要扛了起来。
“不得无礼，”郗荣这才终于停了脚步，顿了片刻接着道，“方才是我心思乱了，未答你，我叫郗荣，在天上曾任职武神，他们都叫我碧落星君。”
“碧落星君，”那仙童喃喃道，“好熟悉的名字。”
他愣了半晌才反应了过来，指着她慌张道：“你你你……你不就是……”
郗荣道：“不错，我是个罪神，此番前来，是专程来找灵帝的。”
仙童先前不知她身份，私放她进来已是十分慌张，这下知道了她的身份，更是慌的六神无主，可论力气他又打不过眼前这个，正着急的跳脚，便瞧见方才说要将他剥皮的那位已经赶了过来，一时之间泪如雨下，委屈道：“白虎白虎，快救我啊，我被他们挟持了！”说着还直接死死抱住了守月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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