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143章
二人的大喜之日也仅仅温存了这一会儿，便有人来要人了。
许煜的目光最后在她脸上留恋一圈，半晌才沉沉道：“我走了。”
只三个字，郗荣心中就开始难过起来。她双手环上他的脖颈，最后低声回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许家军出发之后，郗荣便领着守月去了妖界，在那里，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办。
她一路乔装，没有妖民认得出她。她一路路过那拿她当噱头的茶铺，那个名叫半江的湖水，热闹的街道，竹影婆娑的竹林，再走到那座黑金色大殿的门前，静静伫立了片刻。
一切好像如往前一样，又似乎不同。
不知是否受自己心境的影响，她觉得这里的妖民依旧淳朴良善，只是整条街似乎没了从前的活气，像是什么东西没了主心骨，都散成了沙，一吹便会四面八方的散开了。
她不过站在那里一会儿的功夫，便有宫娥出来请她。
那宫娥快步走到她的跟前，向她行了个礼，道：“碧落星君，我们斜影大人请您进去。”
郗荣沉默片刻，而后“嗯”了一声，随她去了。
宫娥走在前面，低着头默默道：“我们斜影大人走不开，所以才让奴婢出来接您，还请星君不要放在心上。”
郗荣瞧着这院内的摆设，与从前一般并无奢靡之气，严格说起来，这与凡界那些普通的别院摆设也并无不同，小路铺着鹅卵石，大路铺着青石板，有花有草有树，总的来说，也只是比那些院子更大一些而已。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便觉得这里的陈设令她觉得很喜欢，再来一次依然如此，只是这里平白多了肃杀之气，令她不得不起了防备之心。
这宫娥带她穿过后花园，走过长长的廊道，最后在一处园林外停了下来。
“星君，到了。”宫娥说完，便低头退了下去。
这园林的门是圆拱形的，通过这里可以看到后面的那片竹林的一角，有一身影立在那里，听见宫娥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那男子身着一身玄色的衣裳，大概是因为长相的缘故，此刻他不做任何表情，郗荣便觉得他有些凶煞。
只是凶煞归凶煞，能做到羽帝这个位置的，没有一个不是长相出挑的，孤疏斜影也不例外。
他朝她轻轻笑了笑，转身鞠了一礼，道：“碧落星君，有失远迎。”
郗荣客气道：“孤疏斜影，久仰大名。”
孤疏斜影道：“在下能有什么名头，不过领了份看地牢的闲差，其余再无建树。星君今日既然来了，那我便领星君进去看看。”
他话说的毕恭毕敬，郗荣也从他这话里找到了方才疑惑的答案。既然他守在这里，那她想见的人，想必也就在这里。
二人心照不宣，一前一后的走在这林间小道中
从竹林出来，这里已然是另一番天地，大片竹林后面一上一下的飘着两座悬空的地崖，天色黯淡无光，不断有雷电从天边落下，狂风呼啸，这底下是鲜红的岩浆，热浪扑来，宛如烈狱。
郗荣道：“我想先见见离欢。”
孤疏斜影衣袖一挥，他们面前便出现了通往更下方的地崖的路，听到她的话有些意外，道：“我以为你更想见的，是其他那两位，既然如此，那便随我来吧。”
他将那路隐了起来，又搭了另一条，抬脚走在前面。
“底下那座是关押比较棘手的囚犯，而上面这层便是普通的牢房，离欢她还为人的时候，险些被荒野上的一把火烧死，所以不喜欢热的地方，反正以她现在的本事也跑不了，我便擅自做主，将她换上来了。”
这上面的地崖几乎与地平齐，而下面那座几乎要与岩浆表皮贴着了，可见两处温差确实极大。
郗荣对身后的守月道：“你在此处等我。”
守月有点不放心，也想跟着，无息未化出形来，在他背上拉了他一把，轻声道：“安心在这待着，若是有什么事你好进去救她。”
守月这才乖乖站在了岸边，就着竹林边找了个石头，一屁股坐了下来，期间还别了一下无息，无息“嘶”了一声，道：“轻点，小心别把我弄脏了。”
守月听完，随意朝他身上摸了一把，算是给他清理了。
无息：“……”
跟了你算我倒霉！
到了那地崖上，黑金色大门门前的两个守卫见他们远远走来，朝他们低头施了一礼便把门开了。因为有地底的岩浆烤着，这里倒不似天上的牢房那般潮湿，进去时包裹而来的空气也都是干燥的，整个牢房像是山体里凿出的洞穴，路有三尺宽，周遭全是漆黑的石体，隐约有金色的梵文浮起，又隐匿在黑暗之中。
郗荣能察觉得到，这墙壁不过是个掩护，那些囚犯恐怕就关在这些密不透风的墙体里。
这里有无数的禁制，锁着无数的罪妖，不用重兵把守，只需孤疏斜影一人站在那里，便可清楚这里所有禁制的完好程度。
他一人便可抵了一地崖的士兵，灵宿后来觉得有他在，放些兵也没用，便只放了两个看门的守卫在此处。
这些是她从前听来的，不过关于这个人，再多的她便没什么了解了。
他将她带到了路的劲头，面前的石壁上泛着金色的符文，与她路过的那些都不太一样。这里的墙面更大，梵文更亮，更密集，也更为复杂。
孤疏斜影在此处施了法，为她开了扇门，道：“星君进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郗荣刚要迈步，他接着说道：“星君不用担心我会有害你之心，曾几何时，星君也算是间接救过在下，在下感激不尽，也愿奉你为新的妖王，一切全凭星君定夺。”
他朝她毕恭毕敬的施了一礼，“我在此处等星君出来。”
郗荣看着他仔细回忆了片刻，发觉记忆中并无有关他的印象，只朝他轻轻颔首，之后抬脚入了这牢。
有客拜访，里面的人拿出了待客之道，主动为她燃了灯。
离欢背对着她，在高处为她点了橙色的灯火，“这里简陋，也没什么茶水能招待星君，委屈星君了。”说完她转过身，抬手在她身边的桌椅上示意，“星君请坐吧。”
这里仅有一方床榻，一套桌椅，环境虽说得上是家徒四壁，可算得上是整洁。看得出来，孤疏斜影大概是顾念往日的情分，还特意给她找人收拾了一番，能让她尽量住的舒服一些。
郗荣道：“想不到这孤疏斜影面上长着一副铁面无私冷血心肠的脸，在这种事情上，对你还算照顾。”
离欢在她对面坐下，道：“星君误会了，斜影是个热心肠，以后你多与他接触便会发现。”
郗荣轻笑一声，道：“你也觉得，我应该来你们妖界？”
离欢也笑：“其实星君也知，这件事自己再合适不过，论修为，论处境，这明明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作为一个曾亲眼看着她入魔的人，郗荣清楚她所说的处境，并不只是说她现在身无官职，逍遥在外，而是天界的人一旦知晓她的身份，她们驱魔族人的命运，即便念在她从前的功绩不会将她处死，也会选择将她囚禁终生，永不见天日。
有谁会愿意让自己一辈子都待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何况神仙，寿命漫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放眼一看，只有无尽的孤寂等在前面，这远比死刑来的可怕。
天界能那样处决她，是因为她背靠天界，若是她选择背靠妖界，那结果自然会有所不同。
郗荣清楚这一切，却未正面答她的话，她道：“你可知我今日来，所谓何事？”
离欢道：“知也不知，星君不妨说说看。”
郗荣道：“我来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的本名，是不是唤作宜欢？”说完，她在桌上用术法写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宜”字。
离欢的动作微微一顿，半晌才道：“你是如何知晓的？我从未跟人提过。”
“果然如此，”郗荣轻轻笑了笑，“我们入紫临君的幻境时，那幻境上写的是‘撩宜幻境’，后来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国分明是燎原国，可这幻境之名，却是撩宜呢？”
她看着离欢脸上的血色逐渐退了下去，眼眸垂了下去，对着那个字看了许久。
“他原本，是个很好的人，孝顺，温厚，善良，聪明果敢，而我以为我原本只是一个他在出宫游玩的路上捡回来的一个弃婴，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是燎原国前宰相之女，因我爹有通敌叛国之罪，判了个满门抄斩，是他把我从这场死局里救了出来，还对我悉心培养，让他们将我视作主人对待，而不是下人，所以我从小便跟他们不同。”
“他从小便将我养在宫外，教我习武写字，我习武只希望有一日能守在他跟前护他周全，后来我也确实做到了，我打败了他的贴身护卫，真正用实力站在了他的身边，我扮作男装，随他出生入死，为他挡明刀，防暗箭。”
“他身为太子，而立之年都未曾娶妻生子，人人都说，他是个断袖，他喜欢他常带在身边的小白脸护卫，我爱他是不假，可我绝不许有人这般的侮辱他，于是便劝他娶亲，甚至为他选了京中身世样貌出挑又品行端正的姑娘画像，他那晚应酬回来，有些醉了，坐在那里，那样的看着我介绍了一圈，”说着，她微微一笑，开始模仿起他当时的动作来，单手扶额，食指和中指一下又一下的轻敲着太阳穴，“我知道他不高兴，可我还是将那些姑娘挨个给他介绍完了。”
“若是唤作旁人，谁若是惹了他，他只会冷冷的对他骂上一句‘滚’，可他从未这般对过我。他让我将那些画给他拿了过去，递到他的跟前，然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我想要阻止他，却被他堵住了嘴。”
不自觉间，她那神情淡然的脸上竟划满了泪水。
“我原以为那一夜，他只是醉了，”说着她轻轻笑了笑，眼中的泪却汹涌的更甚，“我与他云泥之别，他怎么可能会对我动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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