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二、心是如何慢慢在凋谢
红灯车停，眼前矗立着一副巨大的披萨客海报。
海报上，许安梧穿着花里胡哨的海风花衬衫，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坐在沙滩椅上，吃着冰淇淋。
啧啧啧，看看我们家老公，真的好帅好优秀。
宽肩细腰大长腿，直背翘臀倒三角。剑眉星目有神气，唇红齿白含笑意。五官乍一看平平无奇，但可塑性极高——放下刘海活脱脱一个阳光小奶狗，烫个卷毛就是万花丛中过的浪荡公子哥儿。
更可贵的是他能饰演的角色年龄跨度极大！刮了胡子能演大学生，蓄起胡子演个五十岁老头也绝不出戏。这就是表演本科出身的厉害了！更何况他上学期间老实修炼，安安稳稳窝在学校排演话剧。
毕业之后从男二演起，出道短短五年，一步一个台阶，如今中等制作能担纲男主扛戏，大制作也甘当男二锦上添彩。有实力没架子，业内口碑杠杠滴！
而我呢……
33岁高龄，没署名，没作品，没名气。
却已经在北京“荒废”六年了……
当年大学毕业后的玫子对未来一片茫然，以平均一年换一个公司的速度在熟悉得乏味的老家混着日子。大公司嫌累，小公司嫌废，中公司又嫌人情复杂人心虚伪。三年下来，从出版业跳到广告业，又从广告业跳到旅游业。工资不高不低，能养活自己吃喝玩乐，却总是觉得日子过得不温不火。
日子久了，心里慢慢滋生出一个巨大的黑洞——不管吃什么玩什么买什么，都被一股脑吞没其中，很难感受到真正的快乐，无法满足内心无尽的虚无……
直到玫子无意中看到了某档火爆全国的选秀节目，被岳辰的执着追梦而感召，终于从黑洞里唤醒了沉寂多年的白日梦——随即决定杀到北京！
我要拍电影！！！
然而无背景无门路无靠山，玫子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乌七八糟的剧组混了一年。跑龙套、当助理、被忽悠去拍无良骗人广告……牛鬼蛇神见了不少，却做不到同流合污，又没钱孝敬各路大神，最后混到一个无路可走。
于是玫子一气之下跑去电影学院进修（蹭课），如饥似渴地徜徉在电影的华美殿堂之中，编剧创作、视听语言、导演基础、摄影理论学了一肚子，兴冲冲以为终于找到了修正后的新版人生理想——当一名优秀而伟大的编剧！
紧接又被无良资方和制片人忽悠了三年……
自己一个人在他乡黯然度过了三十岁的惨淡生日，可三十岁以前必须拍出一部作品的雄心壮志连点声响都没听到，就破碎在深不见底的泥潭之中。
直到去年认识了陆思姚。
俩人三观相近喜好相投相见恨晚，见了一次后思姚就把玫子写过的各路梗概、大纲、残缺剧本通通搜刮了一遍，挑出来四五个自己感兴趣的满世界帮她推荐。玫子再次燃起了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一雪前耻的小火苗！
可惜思姚四处投递四处碰壁，有的过审艰难，有的不够接地气，有的不够吸引眼球，有的又耗资巨大凑不起资金。纵使玫子拼了命地写了改、改了写，努力揣摩每一个资方、奇葩又诡异的修改思路，也没有成功完成过一部作品。
唉……
陆思姚也就吹得天花乱坠，看上去是圈内大佬认识一堆，其实大多数人也不过是客气客气、敷衍一下。没有过硬的作品，谁会认真对待一个只拍过广告、mv和不温不火网综的十八线小导演？
就她，还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惊喜？
玫子看着车窗外，许安梧那张意气风发、却越来越远的脸。
我可能永远也追不上你了……我亲爱的老公……
什么梦想不败总会成真，什么坚持就是胜利，什么不放弃就会有美好的未来……
都只是幸运的成功者冠冕堂皇的客套而已。
在他们迈向成功的灿烂花路上，数不胜数的杂草只能沦为被忽视的背景，和默默无闻的陪衬。
更可恶的是，可怜的杂草必有可恨之处，到底还要收集多少践踏才能死心呢？
为什么总是在最绝望的时候，给我一点点甜头，让人无法逃离……
就像现在，仅仅因为有车来接就乖乖送上门被人宰割。而我……甚至还没刷牙！
“不好意思您这有口香糖吗？”玫子向司机求助。
“有的，女士。”极专业的司机递过来一盒口香糖。
玫子倒出一颗送进嘴里。嚼着口香糖，只能抱着好歹讹她一顿饭的邪恶念头，才忍住了没有在半路掉头回家。
玫子掏出手机给陆思姚发信息：“我要吃最新的那个咸蛋黄披萨，还有那个桃心冰淇淋。”
陆思姚：“买了！快点来！我让你体验一回什么叫做惊喜！”
呵呵。
玫子连回复的欲望都没有，冷笑着按灭了手机屏幕。
白色轿车到达目的地，停在了路边：“乐朔路666号到了。您请慢走，拿好您的随身物品。”
乐朔路……
听听这路名，还不如叫讹兽路，这条街上的影视公司大概都是山海经里的讹兽转世吧？谎话连篇，个顶个地会忽悠。
有的网剧次次圈十几个编剧开策划会，聊着聊着一不留神就换了四轮人，可就是一个都不肯签约、不肯给钱。
有的网大前期给钱特别痛快，结果剧本交完就各app逐一拉黑、人间蒸发，拖欠稿酬的熟练程度令人瞠目结舌，在神通广大的赛博世界没留下一丝丝痕迹。
有的院线电影改人设、改大纲、改情节、改故事主线，到最后连主角都改了！还只能自我安慰：这不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四不像，这叫集合了兔眼鹿角牛耳驼头蜃腹虎掌蛇颈鱼鳞鹰爪九种动物合而为一的冲天巨龙……
就这么在影视圈的惊涛骇浪里艰难求生，三年来被批驳、被废掉、被嘲讽的创意可以写出31部电影。停拍、瞒拍、延拍的项目可以出一本20世纪影视圈百科全书。建立、修改、重写的文档和文件夹占据硬盘存储空间大得能赶上影史250部经典电影合集……
合作成功……
玫子早就不敢奢望了。
这行里，每一天都能发生24个离奇诡异难以想象的事情让一个项目黄掉。
一千次燃起的希望又一千零一次被狠狠浇灭。
这一波接一波的风吹雨打锤炼之下，玫子已然练就了一副跟顶级大导演面对面谈项目都能面不改色的面瘫脸。
不要轻易期待，是影视圈必修的第一课。
玫子没精打采地走在破碎又扎脚的石板路上。
“哎哎这呢！你往哪儿走啊！”
玫子一抬头，看见一只花红柳绿的金刚鹦鹉、穿着蕾丝边的连衣裙，前凸后翘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
张扬、激烈、眉飞色舞，大呼小叫。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极其乐于成为众人的视觉中心。
不愧是她。
陆思姚比玫子小四岁，马上面临30岁大关。电影学院导演本科出身，有一大票师父兄弟姐妹互相帮衬着还算顺风顺水，一毕业就参与了业内大佬的顶级制作。虽然实际上只是跟着去打杂，但就算是导演助理也算有个署名。
最近各路明星真人秀的热度和话题讨论都很高，陆思姚就整天琢磨着也整一个，满世界找创意找渠道找合作伙伴。
纵然每天东奔西跑忙得四脚朝天，但她依然坚守着时刻都要精致美丽的个人原则。虽然玫子不理解她一个导演为啥比演员都爱美，但陆思姚总是信誓旦旦地教育她：你不知道下一秒会见到戛纳影帝还是金牌制片人，以自己的最佳面貌出现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尊重。
这么一个招蜂引蝶的美女导演，从来都少不了桃色绯闻，这或许也是她能轻易接触到一线影视大佬的原因吧。不过玫子对个人隐私有着明确的界限，只要她不说，自己从来也不问。
陆思姚花枝招展迎面走来，看到玫子这一身大妈遛弯都嫌寒碜的装束气了个半死：“你怎么穿成这个鬼样子？！”
玫子无所谓地揉了揉快要纹在脸上的黑眼圈：“吃个披萨还得浪费大半天时间打扮成洛可可贵妇么？”
思姚顶着最新潮的鎏金眼影邪魅一笑：“待会儿别怪我没提醒你哈！”
玫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拖拉着朴实无华的大妈休闲鞋跟着思姚上了楼。
两人进到预约好的会议室，醒目的白板上写满了工作简介和流程。
项目名称：《哦买噶！爱豆来陪我度假！》
项目内容：粉丝与爱豆同吃同住同玩的真人秀。
玫子一看这名，按捺不住体内的嘲讽能量：“你那新项目就做这个？”
“对啊！不然我干嘛找你来。”
玫子冷笑着坐下：“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你们还当真啊？这种真人秀没戏！”
陆思姚满面春光打断了玫子：“你先听我说！我们现在是这样安排的，常驻是三对明星和粉丝，另外还候补一组飞行嘉宾，请着谁算谁。”
玫子毫不掩饰冲她翻了个白眼：“连嘉宾都定不了，你还有脸跟我说能签约？”
“你先听我说完！”
陆思姚涂满了炫彩睫毛膏的圆眼睛兴奋得闪闪发光：“刘总拉到了一个古镇！他们刚拿了一个什么没听说过的旅游奖要做宣传，景区里给我们随便拍。还谈下一家网红民宿，嘉宾就住在那里，住宿全免。这样我们省下来的钱都可以去请明星！”
陆思姚聊起项目来浑身亢奋，像是一盆红艳艳的辣油火锅，咕噜咕噜烧得滚烫。玫子却听得内心和表情都毫无波澜，一盆冰水给她连锅带火通通浇灭。
“明星当然是有钱有闲就能请得来，问题是你去哪儿找人当粉丝啊？这个之前开会就说过了，素人能有什么节目效果？脸能看的话都说不囫囵，嘴能说的能把人丑瞎。到时候二十分钟的片子都剪不出来，我看你找谁哭。”
“有你啊！”
“我能去哪里给你找人？我通讯录里不超过150个人，一大半是卖菜、卖水果、卖票的，宁可饶了我吧。”
陆思姚单手撑在桌子上，认真解释：“我是说让你当粉丝，一起录节目！”
玫子满脸问号：“哈？你想让我给谁当粉丝啊？他也配？”
“我敲到了你老公。”陆思姚得意飞了个媚眼，终于拉开了大戏的序幕。
玫子嫌弃得满脸起皱：“你以为我是你啊？三个月换一个老公。我说过了，我就一个……”
思姚干脆打断了玫子，有节奏地拍着桌子郑重官宣：“刘总！请到！许安梧！来当！常、驻、明、星！”
“不可能！！！！！！！！！”
玫子瞬间发出了震慑全楼的土拨鼠尖叫。
陆思姚对她的反应极为满意，摇曳生姿落座，优雅翘起了二郎腿。
许安梧从来没有录过任何一档综艺节目！
许安梧从来都是有喜欢的剧本就踏踏实实蹲在组里拍戏。没有喜欢的剧本就给自己放假，要么出去旅游，要么自由自在享受生活。
这么老派的作风，这么一门心思钻研表演事业的许安梧，怎么可能上一个跟粉丝同居、做饭、玩游戏的真人秀？？？
玫子耐心耗尽：“你下次忽悠我能不能换个高级点的剧本？”
思姚神秘兮兮：“你还别不信。他那个新戏本来都开始剧本围读了，可是男二买通了资方，疯狂改剧本加戏，给主线都整垮了。许安梧一开始就对剧本不太满意，这下更凉了。再加上原本跟他签合同的投资公司撤资了，他就趁机解约了。现在刚好有空档。”
“那他也不可能来拍个真人秀啊？他还缺戏拍吗？”
“人家一直在选剧本啊。然后刘总给他看了你的《双鱼》和《乱世玫瑰》，他还挺感兴趣的。他还挺感兴趣的。刘总就提议打包一起签，顺便推我们的真人秀。这个又很轻松，就是度假嘛，也占不了多长时间。而且承诺他有事可以随时请假，如果他要去拍戏，立刻放人。这么宽松的条件，他怎么不也得卖个面子。”
！！！！
玫子这辈子活了33年还从来没听过这么晴天霹雳的好消息……
整个人都被砸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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