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报恩
一把把火炬在不远处出现，将阴森可怖的深山老林照得敞亮。
“来者何人？”
“老子是你爷爷！”
来人正是“白犬哮天”——林氏酒楼的东家，林无慧。
严琅登时青筋暴起，刀子般的眼神扫过刀疤脸：“这个拦不住，那个也拦不住，我是养了一群饭桶吗！惹起事来一个比一个能耐，干脆滚下山去陪你那没良心的大哥讨饭好了。”
刀疤脸苦着一张脸，小声嘀咕：“他们人多……”
严琅揉了揉太阳穴：“搁以前你早被我抽死了。”
林恩看见林无慧身后跟着一大帮人，心中百感交集，这个是掌柜，那个是店小二，还有洗碗师傅，昨个还追着他苦口婆心劝他好好学学他爹的功夫，今天就操着家伙闯上山来。
“爹……”林恩犹豫着开口叫了一声。
“你还记得你有个爹！”林无慧瞪了他一眼，说：“一边待着去，待会儿再收拾你个不孝子！”
说罢，林无慧看向严琅，神色有些复杂，他动了动嘴唇，沉声道：“林哮天，见过大当家！”
严琅的凤目中映着零星的火光，她看着林无慧沉毅的面容，神色一动，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周罗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原来是哮天犬，周某还道是二郎神呢。”
林无慧打量了一眼他高大修长的身形，眉眼与记忆里那个清瘦的抱琴少年渐渐重合，他缓缓开口：“周罗越，你行事狠辣，无心无情，数年前我念你当时年少，留你一命，希望你就此收手，不要误入歧途。”
周罗越嗤笑道：“当年是你不敌我，如今仍是。”
“眼下你儿子安然无恙，你带他下山，我不会与你为难，”周罗越抚了抚琴，淡淡道：“毕竟，一把老骨头了，还跛脚。”
林无慧兀自摇了摇头，叹道：“执迷不悟。”
“你方才说要带走凌丫头，我看见街上的通缉令了，连我一个没参加武林大会的人也知此事疑点重重，再者，没道理由你一个不相干的人来要人。”
林无慧顿了顿，语气坚定：“就算她是凶手，她也是凌大侠的徒弟，无论如何，今天这人，我绝不会让你带走。”
“过了这一次，我也算报了恩，以告慰凌大侠的在天之灵。若苍山找足证据再来拿人，我……绝不阻止。”
凌珩在屋内听着，思绪万千。
难怪她在酒楼看见林无慧觉得面熟，听他这么说，她才记起来，七年前林无慧一家三口被歹人追杀，伤了他的左腿，妻子被乱刀砍死，小林恩被他护在怀里直哭。
凌愠之见他带有妻儿，出手相助。
“大侠的救命之恩，我林哮天没齿难忘！”他边哭边吼，怀里抱着倒在血泊里的爱妻，身旁的小林恩揪着他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凌愠之背对着他，收刀入鞘，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要走。
“大侠，留下姓名！”林无慧跛着脚，往前跌跌撞撞走了几步。
凌愠之不管，只顾着往前走去。
凌珩见状不忍，折回去，捡起一根树枝，蘸着地上的血水，端端正正写上了三个大字。
——凌愠之。
后来凌珩问：“师父，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的姓名？”
凌愠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那你为什么要告诉他我的姓名？”
凌珩默了半晌，才说：“徒儿觉得，一个人如果多一个念想，就多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凌愠之一怔，拍了拍她的肩，叹道：“你这丫头……可是如果多一个念想，或许也会多一份羁绊，多一份遗憾，多一份悔恨啊。”
“但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了。”
凌珩现在还记得，那时师父看着她时眸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的复杂情绪。
后来林无慧一边把孩子带大，一边混迹江湖，这期间一直在暗中寻找凌愠之的踪迹。再后来林恩渐渐长大，他的兄弟们也都有了妻儿，他觉得应该给他们一个安定的日子，于是退出江湖纷争，在苍山脚下开了林氏酒楼。
或许是天意弄人，直到凌愠之三年前去世他也没能报了当年之恩。凌珩又向来独来独往，踪迹难寻。直到今天，他才得以再见故人。
“在想什么？”耳畔突然传来晏泽生的声音。
凌珩冷不防耳边一阵湿热，身子微微一颤，清了清嗓子才道：“没什么。”
身后晏泽生掌心处的暗红气息渐渐渗入凌珩的身体中，凌珩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气流流入四肢百骸，包裹着丹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温暖气息注入体内。
凌珩逐渐感到了不对劲。
“你在干什么？”凌珩想要转头去看他，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晏泽生没有回答她，继续给她输送内力。
“你疯了吗？”凌珩面有愠色。
晏泽生默默打量着她的神情，心底竟有些愉悦。
无论何时何地，她总是一副淡然冷静的样子，好像什么人都不能让她失态，第一次看到她动怒，还是对他，心里那一池无波无澜的深潭好似有飞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波纹。
“晏泽生！”凌珩还没听见身后的人回答，嘴里的话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在，”晏泽生轻轻应了一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阿珩，如此，你会记住我吗？”
凌珩冷笑，话里仍有怒意：“我会记你一辈子。”
简直是疯了，这个疯子，她想忘也忘不了。
晏泽生看见她少有的样子，忍俊不禁，收回了手，敛尽了周身的魔气。
凌珩一感觉到体内的暖流消失，立马起身查看晏泽生的情况。
他靠在床边，眼上蒙着白绢，更显出高挺的鼻梁和嫣红的嘴唇，这会儿正微微喘着气，额上有细汗沁出，苍白修长的指节撑着床板。
看见他这副样子，凌珩本要揪起他衣领的手慢慢收了回来，质问的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一个道士，又不是武学高手，敢给她输送内力，你有多少内力够耗的，当真是不怕死么。
凌珩心里想着，手上将他慢慢扶起，打坐调息，苦笑道：“这下，你的人情，我是更还不清了。”
还不等晏泽生回答，门外就传来林恩的一声惊呼：“爹！”
方才周罗越见林无慧已表明态度，便直接动手。
林无慧抡起大刀往周罗越身上砍去，周罗越眼皮也不抬，只随手往琴上一拨，空气好像随着他的手往前流动，伴着尖锐的琴声直冲林无慧的门面，肉眼看似一阵风拂过，带起林无慧的衣角，等打在他的身上时，裹挟着强劲的内力，撞得他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林无慧退了几步，晃晃悠悠稳住了身形，喷出了一口血。
林恩见状，才惊得叫了出来。
从前爹跟他吹捧武学之妙，吹捧自己的武功有多么厉害，他一概不相信，但潜意识里知道爹爹没那么容易挨揍。
现如今，他亲眼看见了武学的玄妙，以琴声载力，隔空打人，也看到他爹已经老了，实力悬殊过大，在江湖中何尝不是生死只在一瞬间。
人命如草芥，原来在哪里都适用。
“三脚猫功夫，不自量力，”周罗越昂了昂头，冷眼扫视了一圈周围，不屑道：“一起上吧。”
他倒要看看，死到第几个人，凌珩才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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