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事1
达先生看上去像是个有点较真的人，和自己较真，和事情较真，和明明早就按捺不住的凶狠情感较真，较了个头破血流。
艾小姐和他说，“我有对象了，还是个弟弟呢。”
擦，艾小姐喜欢姐弟甜文这事达先生当然知道，但是，擦，这弟弟对象怎么来的，从没听艾小姐说过。
怎么会是这样，艾小姐应当知道达先生对她有感情吧，达先生是这样想的，这明里暗里不都表现得明明白白的吗。
达先生可能真不知道，他那勾勾绕绕的心思，不解三二层暗码，怕是连狗都闻不出味儿来。
真是个艰难的时刻，该说点啥，一定要说点啥的吧，这时候一定要说点啥，一定得说点啥。“恭喜啊，你也牛。”
就在之前，达先生和艾小姐说他的大学同学在昨天结了婚，真牛。
总之达先生现在的脸色还挺扭曲的，非常适合变扭的达先生，黑沉沉地打着抽抽，太精彩了，真是太精彩了。
即便五月正盛的阳光直直照过来，也很难掩盖这张阴郁低落的丑脸。
达先生这时候地状态实在不太好说，他那抓耳挠腮的样子真的很难用温热阳光照的皮肤酥麻来解释。
他揪了揪喉咙前的皮肉，揪的有点发红，只是好像效果不太好。
他又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指甲都嵌进去了，好像在找窒息地感觉，只是很快又放开了，也许此时他的感觉与窒息也别无二致。
达先生在胳膊上猛然挠了下，一处几天前的烫出的伤疤被拉开，新长的但还没长好的皮肉，在阳光下，在空气中，灼灼的疼，丝丝的痒。
终于，他终于确定了，这不是个可怕的梦，这是可怕的现实。
公交开得平稳，随着站点时走时停，达先生就这么干枯地坐着，脑子好像还是轰轰然。
他静默地看着前面，又好像没有看，也可能他的脑子已经暂时不提供视线的服务了。索性还是在该下车的时候下车了，如常人一般。
这时候要有人问，什么是行尸走肉，那达先生就是那个标准答案。心乱如麻，步履如常，心不在路上，脑不在身上，魂不在人上，不过看着还有些如常。
达先生很尽力地控制，不想让自己看上去过于狼狈，可这种落荒的丑态，根本藏不住。
当情绪蜂拥而来地时候，达先生只觉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被排开在外，那情绪带来喘不上气的深水，支撑不起的高山，自救不得的寰宇，死死箍住了达先生。
他知道，达先生当然知道，这种时候说完祝福闭上嘴就好了啊，最好还能再滚远点。
他看过互诉衷肠的电影，他读过爱恨织缠的书，他听闻过那样多情愫纷飞的故事，他当然知道，这个时候最不该的做的是什么。达先生当然知道！达先生当然知道！达先生当然知道……
他已经祝福过了，他此时正闭着嘴，他一定能说服自己。对吗，达先生？
不对啊。
说服自己远比情绪决堤来得晚，汹涌的情绪化成无量的海，向着达先生压抑的情感冲去，这情感在四面八方的情绪重压下变热变烈变质，变成了达先生无法控制的汹涌洪流里的硬石，一下下击碎达先生的克制和理性。
他所经历所见识通通都在向他发起攻击，辱骂他，苛责他，嘲笑他。他的克制在情绪里挣扎，只是徒劳。
达先生早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就是每一天都要找艾小姐说三二句不想对别人说的话，当然还有太多的话没有说出口来。
漩涡已成，伴随着自我感动和倾慕的漩涡已成，谁又可以在漩涡里自持呢？若可以，便是圣人，若是圣人，又何来漩涡？达先生还远不是，也永远不会是。
这时候的达先生已经彻底迷失了，可恨的理性还在，可怕的情绪还在，可恶的达先生被裹挟。
他已经完全失控了，每一分每一秒的每一个念头都在想这件事，他只是常人，他如何说服自己，他说服不了。
达先生拧着他的裤缝，眼神飘忽在天外，嘴里细琐着默念，心里连一句完整的逻辑分明的说辞都掏不出，达先生自视甚高的思考能力和打湿的撕碎的揉烂的废纸一样无用，和他本身一样在这件事里无用。
“我也喜欢你，我也很喜欢你。“这句话在这时本应该有更多撕心裂肺，更具有文学素养，更容易让人感动的说法，可达先生不愿意。
他实在太自负了，自负于自己全部所见所闻所知，他不愿意用修饰欺骗的文字去干扰艾小姐。
即使在这个时候，达先生已经不能自制的时候，他还是那么自负，和驴子一样倔的自负。
只是一说完就后悔了，达先生觉得自己太卑鄙了，居然在这种时候把痛苦交到艾小姐那，无耻至极。他开始道歉，他贬低自己想得到一些安慰，没有用的，他知道的。
隔了很久，艾小姐说：“我想了挺久但是我还是没组织好语言，晚点和你说道说道吧。“艾小姐甚至觉得达先生或许在开玩笑。
五月的天气正是这样的将热未热，叫人出汗也不顺畅，身上有着黏糊的出汗感，却没有流出汗来，像在胶里拾步。
达先生对此倒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他只想知道艾小姐说的晚点在什么时候。
在当天更晚些的时候，艾小姐终于来和达先生说道说道了，她震惊于达先生对她喜欢，“真的我看出来过那么多对我有意思的男生，你我是真没看出来。“
艾小姐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她也没有骂达先生在这时候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愚蠢。
“我们俩的情况是三观合，当朋友不会出问题，但当情侣你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因为我们俩脾性并不合，当情侣只会吵架垮台。“
“好怪啊我以为你这种聪明人不会喜欢我这样的人的。“
“我觉得我跟你当朋友相处真挺舒服的，但是当情侣注定会有很多诡异的争吵，我也一直以为你是看不上我的状态。”
“如果你终于想明白了觉得你对我挺幻灭没感觉了，我们俩能继续当朋友我完全ok，但我得强调一下我这话没有养鱼的意思，我也没把你当鱼，我是真把你当成聊得来的朋友。”
达先生一直自以为很是了解艾小姐，达先生也一直自以为自己一直在向艾小姐示好。
可是，达先生看上去像是个有点较真的人，和自己较真，和事情较真，和明明早就按捺不住的凶狠情感较真，较了个头破血流。
他很为自己的愚蠢难过，他不知道也不知所措。他竟然从未让艾小姐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喜欢。
他徒劳的听着，回答着，假装和往常差不多，开着玩笑，扯远话题，假装自己的情感是微弱的，是可以掐灭的。
只有达先生知道那种习惯性的假装在藏什么，他真的太习惯了，在之前的好些年的每一天每一个晚上，他都和今天晚上一样，在和自己明明早已按捺不住的凶狠的情感较真，这已经是他的习惯了。
他或许再也说不出了，那炽烈的，积郁的倾慕了。
混沌的思考加速时间，逼仄的情绪消磨精力，达先生在更晚的时候，终于失去了意识，终于放弃了所有念头，在如胶的五月的夜晚，沉沉的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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