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五、痴心（4）

混混沌沌间，面上似有清凉水波拂过。润玉迷迷糊糊睁了眼，眼中雪白天幕虽瞧得朦朦胧胧不甚分明，却也立时察觉此处并非玉衡殿。

        润玉扶着额角坐起身来，虽还不大清醒，神识倒是一片清明，并无半分醉酒后的昏沉。润玉怀着满心疑惑向四下里望了一望，但见四面雪墙黛瓦，与月亮门畔一株甚是繁盛的老桃树。院落虽不大，倒也精致，一草一木的布置都极为考究，显然是精心侍弄过的。

        而他现下，正是化出了银白龙尾，坐在院中的一方浅塘中。

        池子用玉白的大石围砌而成，池水似是从宅外引的活水，其中却并没有栽种任何水植，就好像单单是为了让他泡一泡尾巴而建的。

        “不是说只来泡一泡尾巴，怎么整个人都滑到水里去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且无奈的笑。润玉下意识回头，未及抬眼，便有什么温软之物从他鼻梁上蹭过，继而那温暖的身体贴上来，伸出两臂将他搂紧了。女子清浅的发香从他颈侧攀上来，在他吐息间缠绵。

        润玉倏尔睁大了眸，伸手要推，却猛然瞧见了那白皙的额上一朵鲜妍如鸽血的凤羽花。

        “阿玉？”女孩子伸了指在他面前晃一晃，两眼笑得弯弯，“可别是方才同我饮了几杯就醉了呀。若是这个酒量，到了成亲那日，你岂不是要被我爹爹叔伯他们灌得烂醉？”

        润玉垂眼斟酌了半晌才说服了自己环住了她的肩，闻言又是一怔，愣愣回问道：“成、成亲？”

        “你真的醉了呀？怎么连成亲的事都忘了？”女孩子略有些不满，撇了撇嘴从他怀中直起身来，泄愤似的揉了揉他的脸，揉了一半又撒娇似的趴回润玉怀里，头搁在他肩上，伸手抓了他的头发给他编小辫儿，一面编一面还在他耳畔小声嘀咕，“醉了便不认亲事，你这条龙坏透了！”

        润玉试探似的伸手给女孩子顺了顺毛，放缓了语气道：“我原是醉了，现下不大清醒。”

        女孩子扒了他的肩可怜巴巴地仰头看他：“那你还记得你喜欢我吗？”

        润玉瞧着那双水润润的眸，心念微微一动，伸手抚了抚她的颊，真心实意道：“自然记得。我从来都是喜欢你的，凤九。”言毕顿了顿，润玉垂眸理顺她额发，又轻声问她，”那么你呢？“

        小狐狸得逞似的笑了，凑上去亲一亲她的大龙。流连吮吻时她轻轻呢喃了什么，语句零落在水波中，夜神殿下未曾听清。

        凤九伴着魇兽在玉衡殿前的玉阶上枯坐了近一个半时辰，眼瞧着日头将落，已近夜神上值时分，卧在里间榻上的润玉却仍迟迟未醒。

        醒酒汤也用了，喊也喊了，无奈润玉自顾自睡得昏沉，怕是一道天雷下来也劈不醒。凤九抱着魇兽打瞌睡，时不时惊醒一下，回头望一眼殿内人影。

        若是在狐狸洞时，到了上学堂的时辰她还这般赖着不起的话，她阿爹早就撸了袖子拎着藤条气势汹汹地将她从床上拖下来教训了。虽说她阿爹不会真的下狠手，那藤条抽在凤九身上也不痛，可于青丘的小殿下而言，因为赖床而被责罚乃是大大的丢人事，传到了学堂是要被同窗耻笑的。

        如此想来，她对于润玉可真是太纵容了，她这份维护夜神大殿面子的心思也真是十足可贵。

        凤九打了个哈欠，抱着睡得极死的魇兽又要睡过去，却恰恰听见身后轻缓的脚步伴着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渐渐近了。凤九揉了揉眼回过头去，果不其然瞧见一身雪白衣衫齐整的润玉正扶了门框站在她身后。

        “殿下可算醒了，”凤九急急起身迎上去，把睡得正酣的魇兽惊了好大一跳，“殿下若再不醒，凤九便要去请医官了。”

        润玉垂眼瞧着她很是雀跃地上前来，眸光微动，掩去深处的几分晦暗，望向她亮晶晶的眸时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澄澈。夜神殿下不经意地理一理衣袍，负手冲小狐狸轻快笑道：“润玉不胜酒力，让凤九见笑了。下次再有佳酿，却也是不敢贪杯了。”

        凤九见他神色自若，也算是松了口气，应道：“殿下初饮此酒，醉上个一时半刻也是正常的。我一百五十余岁时跟着姑姑偷喝了半坛，醉了足足五日呢。”

        润玉笑而不语，抬眼望一望天色，颔首道：“该要上值了。凤九今日游了水，又照看了润玉这么久，想必也是劳累了，不妨先去歇息罢。”

        凤九瞧着他引着魇兽一路出了宫门，心下隐隐觉得奇怪，却瞧不出什么异常来，很是懊恼地发了一回怔，转身却又是钻进了厨下。

        宫外暗林之中，浓荫之下僻静处，润玉挥袖谴了魇兽自去食梦，自己却是靠着一颗老树站定了，抬手按了按眉心。

        万籁寂静，唯有胸口滚烫躁动，脑中似有一根琴弦铮铮而鸣，震得他灵识激荡，素白面上也不自觉染上薄红。

        神仙少梦。他身边又常年有魇兽相伴，向来是无梦。孰知今日醉后一梦，竟是如此。

        幸而幸而，她将魇兽拘在了殿外，若是叫她瞧见梦中情状倒叫他如何是好。

        润玉下意识捂住了眼。

        他于风月事上虽浅薄了些，但如今一万七千余岁，也不是半点不知。况他自小虽无名师启蒙，自学成才，却也是读的圣贤书，修的君子道。自从知道自己有个未出世的未婚妻，他时时告诫自己万不可逾矩，便是将来不得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也是好的。

        不求情深，但求勿要行差踏错，可保一世安稳。

        他不是未曾察觉自己对凤九的心思，或者不妨说他早就想过自己的小灵狐化了形会是一个多么讨人喜欢的姑娘。他很喜欢她的那些关怀，很喜欢她为他准备的一切，很喜欢她的温暖，便不知不觉开始贪恋。

        贪恋至此，竟已是绮念了吗？

        润玉正了正身形，神思恍惚地飘出了暗林，孤身一人缓缓踱向布星台。卯日星君交班时欲与他客套，只得了夜神大殿一个点头一个微笑。

        凤九揣着东西匆匆赶来时，正巧撞上甚是迷惑的卯日星君。虽念着润玉告诫她不与这人多打交道的告诫，但既是迎面撞上，凤九还是从手中食盒里摸了个糖狐狸出来给了他。

        “殿下！”

        润玉应声回身，见着凤九手忙脚乱地捧着手中敞开的食盒匆匆而来，便伸手将她扶了一扶。凤九借着他臂上的力站稳了，二话不说先从怀里掏了个手炉塞到了他手中。

        “不是叫你歇着，怎么还跑到这里来了？”润玉捧着手炉，看着她不放心似的捏了捏他冰冷指尖，纷乱思绪反倒沉了下来，语气亦是轻柔得很。

        凤九觉出他指尖被手炉暖着总算有些回温，这才又低了头从食盒里掏了几个蜜糖狐狸出来，略比了比，将一只稍大些的糖狐狸塞进润玉手中。

        “今日游水被条青蛇扫了兴致，便跟着殿下来看星星了。手炉先借殿下一会儿，等下我可是要拿回来的。”凤九叼着糖狐狸，顺手将食盒在地上搁了，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天幕，十分中肯地评价道，“殿下的星星挂得甚好，很有我们青丘的味道。”

        润玉没应声，只是小心捧紧了怀中手炉，将糖狐狸慢慢含住了。眼前的女孩子自顾自兴致勃勃地点评，鲜活灵动，与梦中别无二致，却是他不可及的美好。

        口中蜜糖渐渐化开，并不甜腻，入喉是温暖的。

        其实不必孤灯一盏，这样也是足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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