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不知过了多久，黄昏逐渐散落在海面上。
林婉坐起身来，取下了发尾上的贝壳手链重新戴在了郝川的手腕上，表情平静却又执拗。
“你还会再回来吗？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郝川也坐了起来，用手指头戳了下她的脑门，眉眼弯弯：“林婉，你退休之后别把花店做倒闭了，说不定哪天我生意破产了回来投靠你呢？”
“好，我等你回来。”
“你这不咒我一定会破产了嘛。”
林婉浅浅地跟着他笑，抬眸看见云层又厚又软，漂浮在她够不到的高空上，随着风聚拢，又随着风消散。
“我们玩一个游戏吧。”她拍拍郝川的肩头，“我们分别在沙子上写下自己的一个秘密。”
没等郝川答应，林婉就光着脚小跑到了距离他几十米的地方，然后冲着他粲然一笑，随即在沙上用手指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她的身影看起来小小的一团，郝川的心尖轻颤着，深深地望着她柔软的长发，沉静的侧脸，还有沾上了沙子的手指。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其实他没有死在那场吞没一切的大火里，他扑灭了火，带上了香喷喷的炒栗子回去见林婉，看她柔柔地笑，然后他把她拥进怀里。
再然后，到了那个满是绿色和生机的夏天，他在向日葵花田里向林婉求了婚，她流着泪答应了，咕噜在两人脚边快乐地转着圈。
可事实是，他不仅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下辈子下下辈子，他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出现在她面前了。
林婉写好了字，双手轻轻在上面摩挲了几下，起身见郝川还坐在原地，不由得挥舞着双手示意他快一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郝川的目光和游乐园里那个热烈又晦暗的目光重叠在了一起。
郝川垂眸点了点头，向着反方向走远了些，也学着林婉的样子用手指在沙滩上写字。
在秋千后面拥吻的情侣被他吸引了视线，好奇的女孩子悄悄拿手机对着他将画面放大了些，看到沙滩上规规矩矩地写着三个字。
我爱你。
女孩子环住男生的脖子，嗤笑出声：“真老土。”
男生猴急地再次吻上她，嘴里咕哝不清地附和着：“就是，这年头谁还这么告白啊。”
写完后，郝川提着两人的鞋子走向林婉，林婉怕他看见自己写的字，连忙拉着他向另一个方向走。
今天的林婉出奇的话多，她跟在郝川旁边，一会儿夸赞穿着比基尼身材火辣的女孩儿，一会儿告诉他这里的景色有多么美得令人惊叹。
郝川始终笑着听她说话，不让她的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
沙滩上有小男孩在玩球，几人肆意地奔跑着掀起一阵阵扬沙，球不断在空中四处冲撞，周围的人不由得不快地侧目，可是并没有大人出来管。
郝川一边歪着脑袋听林婉说话，一边时刻注意着球的动向，以免砸到林婉。
一个男孩子动作潇洒地将球往远处抛，很快，懂事的皮球便被卡在了一棵树的枝干之间。
树其实不高，可是对于他们来说依旧是十分遥远的距离。
几个小男孩试图通过摇晃树干让球掉下来，又尝试用鞋子去砸，可是树枝却纹丝不动，他们不由得着急地四处张望。
不巧的是，郝川和林婉两人刚好闯进了他们的视野里。
小男孩们聚在一起偷偷商量了几句，然后其中长得最可爱的一个被推了出来，眼睛湿漉漉地小跑到两人面前。
郝川轻拧着眉头看着个子还不到他腰的小团子，眯着眼问：“想让我帮你们把球拿下来？”
小男孩回头看了一眼小伙伴，鼓起勇气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小脑袋瓜子。
郝川将大掌轻轻摁在他头顶带着他朝树下走去，其他几个男孩子见状立马围了过来，期待地扬起脑袋看他。
“我可以帮你们拿下来，条件是你们得去那边找人少的地方玩球，不许砸到人，你们答应吗？”
林婉站在他身侧，看到他故作严肃的脸不由得偷笑了一下。
小男孩们互相对视一眼，乖乖地答应了。
林婉看了眼郝川的身高，又抬头望着明显比他高出不少的树，自言自语道：“没有工具的话好像不太好拿下来呀……”
话音还没有落地，一双大手就从她身后覆上了她的腰间，紧接着她身子一斜，被人稳稳地举了起来。
林婉惊呼出声，一手不自觉地薅住了底下人的头发。
“轻点轻点！”郝川把林婉放到自己的肩膀上坐着，哇哇喊痛，但固定住她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动。
林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了手，撑在他另一边肩膀上支撑住自己的平衡。
“你试试，距离应该差不多。”郝川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林婉缓缓直起上半身伸手去够皮球，可总是差一点点，于是郝川卯足了力气垫起了脚，林婉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球的边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男孩们围绕在两人周围兴奋而夸张地喊着加油，仿佛两人正在干一件无比热血澎湃的事情。
终于，棕色的小皮球逃离了树枝的束缚，吧嗒一声掉了下去。
一阵欢呼声也随之响起，男孩子们捡起皮球，叽叽喳喳地喊着谢谢哥哥姐姐，惹得郝川和林婉都有些不好意思，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注视着他们可爱又有活力奔跑的背影，两人一个视线向下，一个视线向上，默契地对视微笑。
郝川把林婉垂落在他耳侧的几缕头发拨开，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下去。
远处的星星灯塔亮了起来，灯光洒在海面像是涂了一层金粉，闪烁着流动的光辉。
“该回去了，明天我还要赶飞机。”郝川轻声说。
林婉的眼珠里明明倒映着亮光却还是显得有些黯然，她点头道：“好。”
两人默默穿上鞋子，林婉回头远远看了一眼自己在沙上面写的三个字，似乎已经被海水冲得模糊不清了。
“今天我玩得非常高兴。”坐在车上，郝川盯着手腕处的贝壳手链笑道。
林婉想笑，鼻子却没骨气的酸了，她赶紧扭头假装在看左边的后视镜。
“那我就放心了，明天你几点的飞机，我送你吧。”
“上午十点。”郝川说，“我闭会儿眼睛，你车开慢一点。”
晚风带着凉意从车窗的缝隙吹进来，他半靠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额前的碎发时不时扫着他的眉毛。
他好像总是很容易困，可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又总是会立马迎上来陪在她的身边。
狭小的空间内骤然安静下来，林婉不自觉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声，也尽量挑平稳的路开车。
不知过了多久，车已经驶入了市区，周边渐渐喧闹起来，郝川缓缓睁开了眼睛，带着惺忪的气息。
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的睡一觉了，哪怕这次是在腿脚都伸展不开的车子里，可是他却觉得无比安心。
再次路过那个卖栗子的地方，林婉停车买了一份，老板也似乎终于回忆起了她。
“我想起来了，你以前经常和那个消防员过来买栗子对吧！”老板揉了揉下巴，为自己的记忆力感到沾沾自喜。
林婉剥开一个栗子放进嘴巴里，甜丝丝的，她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和老板道别后又回到了车子里。
“你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吧，晚上回去我再给你做大餐。”
郝川挑眉：“林婉，你对我这么好，我都感动得要哭了。”
回到家里，林婉第一次忽视了咕噜求抱的动作，换上拖鞋噌噌地打开了冰箱拿食材，那是她昨晚下班后赶着去买的。
郝川坐在沙发上抱着小狗，安静地环视着这个小而温馨的房子。他将贝壳手链贴在脸颊上，以此来排解心里快要漫出来的痛苦。
厨房里，林婉的背影忙忙碌碌地来回穿梭着，她认认真真地品尝每一道菜，就像这顿饭是做给一个对她来说无比重要的人。
郝川忽地起身端了一把椅子走到厨房门口，然后坐到椅子上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婉看。
“你不让我帮忙，我又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忙活，这样吧，我就坐在这里陪你。”他脸上是散漫的笑容。
林婉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却心乱如麻，克制住又想泛红的眼眶，集中注意力继续炒菜。
身后那道安静又炽热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林婉准备了五道菜和一碟水果，这些都是她和秦森曾经最喜欢的，郝川低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
“祝你到那边一切顺利。”林婉露出甜甜的笑，朝郝川举起杯子，里面是度数很低的果酒。
郝川晃神一瞬，端起酒杯和她浅浅碰了一下：“谢谢。”
过了几秒，他又加了一句：“林婉，我不在的时候，你别整天苦着脸，多和同事交流，多找江珍珍出去玩。”
林婉说：“好。”
她把炖得软糯的牛肉夹了几块到郝川碗里，看着他吃得很香的样子，满足地笑了。
于是郝川补充道：“对了，就算少了我这个饭搭子，你也别糊弄吃的，要按时吃饭。”
“郝川，你比我爸对我好多了。”
郝川一愣，有些被逗乐了：“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而且干嘛拿我和他比，不是一个级别的好吗？”
其实我是想说，你弥补了我缺失的爱，比我所谓的一些亲人还要像亲人。
吃完了饭，两人没有收拾碗筷，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林婉找了一部讲诉青梅竹马故事的爱情电影，暖黄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窗外是疏淡的星星。
男女主角的爱青涩又纯粹，彷佛世界里再无需他人。
“好看吗？”林婉侧头发觉郝川的注意力似乎全都集中在电视机屏幕上，表情淡淡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排阴影。
“好看。”郝川拿起遥控器，“再看一部吧。”
两人就这么一部接一部地看着电影，林婉没有喊困，郝川也没有说要回去。
凌晨三点多，郝川的肩头蓦然一沉，他轻轻扭过头，看见林婉靠在他的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呼出的气息热热的。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白净的脸，想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良久，他闭上了早已发酸的眼睛，在林婉头顶落下一个羽毛般的吻后，用脸靠住了她毛茸茸的脑袋。
无论他们在哪里，无论他们是否还会再见面，他们的心会永远紧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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