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他站起来。夏夏奇怪自己能听得如此清楚。她意识到如果这真的是一面八十八米高的墙，依据墙的厚度，她是绝不可能清楚地听到对面发生的一切事情。她后退一步，踩着草丛沙沙地走进。

        男人，在墙的另外一边。

        她好奇，又因为墙的存在，笃定自己不会受到太多的伤害。那些旧时代书画和影像上的男人，与黄画眉描述的男人汇聚在一起，最后勾勒出那天夏夏所见到的怪物、洞里的纸团。

        男人，或许是一种能够自由操纵器官的生物。

        不然夏夏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能够在那天看见他们的眼睛，为什么他能把把纸团推到墙的另一端。她脑海中自我融洽出一个弹簧人，那点迤逦的幻想“簌”的一声被什么东西戳破，长而细的金属管从墙的另一面刺过来，扫跨一面草丛，堪堪停在夏夏的脚边，缓缓地毒蛇般潜伏回去。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我看看。”

        他们再一次打量灯，光影晃动。

        夏夏又一次仓皇地离开，她不再顾忌是否会引来人，扶着两侧的废品逃窜出去。这一回，她再也听不到男人们的声音，唯有那根金属管在墙体中摩擦产生的尖锐噪音，一点一点折磨着她。

        夏夏浑浑噩噩地滚回去，冷掉的饭在肚子里消化，饥饿再次变得模糊而可憎。第二天造成，优生所的人把垃圾收走，夏夏将昨晚剩下的一两口米饭吃掉，不得不期待夜幕降临。

        有时，夏夏饿得过分，将那三个大垃圾堆翻箱倒柜到彻底，在书本里找一会，在衣服里找一会，什么都没有。数日停水停电，让宿舍楼飘散着一股尿骚味。纵然女孩们去公共厕所解决、去想办法打了一点水过来，依旧不够用。

        夏夏便只好吞着自己的口水，穿着发馊的衣服在大街小巷中游荡。有剩饭垫肚子的早上，她还能蹦跳几下，中午整个人瘪下来，像是泄气的皮球，四肢无力垂落在墙面，嗓子眼不停的冒饿嗝。

        “嗝。”

        她悄悄把报纸空白的边缘撕下来，塞到嘴里，口水将纸面揉皱后，嚼吧嚼吧，像在吃粘稠的粥。除此之外，夏夏还爱上了街边的香樟树，她走累了就在随处可见的树下坐很长时间，歪着脑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上班时间的世界，她也第一次知道原来并不是所有人在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都老老实实坐在工位，无休无止的干活。街上有学生，自由小学的学生和城西城东的学生是不一样，她们距离的足够远，所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和自己一样年龄却过着截然不同生活的小孩。

        夏夏亲眼看见她们有妈妈，有外婆，每到放学的时候，路边推车叫卖的，商铺里塞喇叭的，玩具车上滴溜溜闪硕光芒的，大家都知道哪里是有钱人的地盘，哪里能赚到钱。

        夏夏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生活，倒是很喜欢看这样的生活。

        似乎看着看着，她自己也能变成一个有妈妈，有外婆的孩子。

        一旦夏夏抱着这种想法去看，她便觉得自己是富裕的。每天只要饿不死夏夏，她上午便揣着字典去保安室看报纸，力求能找到所谓的【框框框】案；下午收拾东西，什么都不带跑去城东或城西的小学看别人放学；天黑了再跑回来，顺一份优生所的剩饭，蹲在墙角吧唧吧唧扒饭吃。

        她的生活陷入了另外一种稳定。

        同时，厂里也在发生着大事。黄画眉的肚子终于鼓起来，她接受着第一次孕检。夏夏在人群的最外围，看着优生所的车子开过来，将几个女孩接走，一直到下午才送回来。回来的女孩们热情地讨论，例如医生抹在肚子上冰凉的黏液、看不懂的仪器和流程，重头戏则在新听众来时重复一遍、两遍、上百遍：

        “医生说，孩子很健康。”

        夏夏决定和男人一样，把字写在纸上，揉成团，丢到墙另一边的世界去。

        她并非对那个世界感兴趣，纯粹是某一日听见黄画眉和优生所员工收盒饭，点了三四遍，总说少了一两个。

        如果我有钱，早就不捡着别人的剩饭，提心吊胆地吃。夏夏在垃圾堆里翻找半天，找到了李丽梅用过的草稿纸。她一边去落灰的工位上找橡皮，一边想：有钱了，就能去城东小学门口买狼牙土豆、烧仙草、年糕、烤羊肉串、钵钵糕。有了钱就能去城西小学门口买鸡蛋蛋糕、小松饼、冰淇淋、小炒面、章鱼烧……还有什么来着？

        哦，对。夏夏用搓洗衣服的力道，擦草稿。还有土豆牛腩。她中午最喜欢到自由小学两条街外一家小炒店的油烟排风口站着。这是她找了半天才挑中的好地方，再过去一条街，就是男形们居住的地方。到了饭点，各种气味就从里面冒出来，翕动鼻翼，便能闻到浓烈的猪油香、菜被大火烘烤的香、肉在汤水里翻滚的香。从排风口里传出“滋滋”的油炸声，锅铲挥舞的噼里啪啦声，水流动、菜叶哗哗甩水的声音，以及从带着菜饭香地白烟、飞溅到窗户上的油腻子，共同构成夏夏吸气时吃到肚子里的美食。

        当然，她最想吃土豆牛腩。

        这，还得有钱。

        夏夏一抖动，铺满纸面的橡皮屑纷纷掉下来。她用眉笔，写下自己最关心的两个问题：

        “钻石案是什么？”

        “怎么能把钻石卖掉？”

        片刻后，她将纸团揉成差不多的大小，又展开，在两个问题下补上一句话：

        “你的字太丑了！”

        再揉成团，跑去墙角。找了一根细长的木棍，不足小指粗，将球捅进去，又不敢捅得太进去。

        男人世界是什么样子呢？他们也有和妈妈、外婆类似的长辈吗？夏夏睡觉想，吃饭想，忽然之间，她对城西城东小学的食物失去了兴趣。

        她再一次捡起了一百二十一枚钻石的美梦，并懊恼自己忘记丢了几颗，挖出来几颗，又埋回去几颗。

        夏夏这样粗心的人，上学时便有些大意，总这漏一个字，或那加一个数。也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经理将她在各个流水线上转了一圈，丢到了“忠实伴侣”最不在意的画脸流水线上。

        放眼望去，夏夏又给自己的日常添加了一样新活：挖钻石。

        她把男人世界的纸团展平，能看出字迹的同样压在字典中间，已经浇透和黏腻在泥巴上的，夏夏囫囵到一边，并捡了小指粗的木棍、丢在地上不知多久的冰棒棍、一些奇奇怪怪看不出原貌的金属零件等等东西，充当铲子，一勺一勺地挖着泥巴。

        泥巴硬邦邦时，她唾一口唾沫上去，拍拍手，等它们全部泥土吸收后，用力一钻，一铲，总能给刨出来。而刨出后的钻石，夏夏全部放在那块预定给疯女人立碑的木头上。

        她要吃饭！要赚钱！要发财！

        届时，吃饭得有两个素菜，两个肉菜，一碗大汤。桌上顿顿都有土豆炖牛腩（夏夏认为土豆牛腩不当被算在肉菜和素菜中），牛肉要多，土豆也要多。米饭管够，汤也管够。

        连续挖了三天，夏夏累了。她看着木板上自己理出来的七十五枚钻石，怎么数都觉得不对劲。她总觉得自己并没有带那么多的钻石出去过，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把所有的钻石都埋进这个土包中，她觉得这个角落除了自己不会有人来过。

        “夏夏。”

        有人站在墙与路的边缘，望着她，喊着她，“夏夏，你在那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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