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夏夏跪在泥土中，用手一点一点去抠搜。她先从中抓住一颗报废的螺丝钉，一根怎么都拉不完的铁丝，再后是一块趋于破碎的衣服，一个软软的橡胶娃娃的手。她将这些都丢弃在一边，指甲盖上沾满了泥土，扎下去，整个手都扎下去。

        她听到咯吱咯吱的干脆声。

        冷气隐隐扑来，暖色的光晃动着，夏夏举起手，她看见甲虫的尸体在其中闪烁，绿黄色的碎片夹杂在指甲缝隙中，她咬紧腮帮，抡圆了手臂，将这脏东西丢出去。

        她七十多个九百万没了。

        夏夏蹲下身，抓挠自己的头发。她并不甘心这一晚上的变化，次日早饭前爬起来，顶着一头的泥巴和臭汗匍匐在地上仔细寻找。她一夜没睡好的眼睛红彤彤，血丝是盘踞的蛇，不断啃食女孩的心，她悲痛地喊了一声，却并没有完全地喊出来，余下不足半数的钻石是她卡住哭嚎的全部原因。

        她朝着墙边走去。

        这条贯穿男女世界的八十八米巨墙，从忠实伴侣工厂一侧围绕整个小镇行走：砖头挤挤挨挨，不留丝毫缝隙，一些未曾清理的泥巴中长出青苔与几根草。夏夏将脑袋顶在墙上，揪住草，手指绕几圈，连同草茎将其拔出。

        她无法惩罚自己。

        随着早饭铃的呼号，夏夏拍拍自己的手，随后是胸脯、肚子、屁股，最后是膝盖。她的工服不差这几下泥巴掌，脏兮兮，难民般冲进食堂，对着一桶稀粥吸溜溜地灌。打饭的小姑娘端上满满几抽屉的咸菜榨菜，夏夏挖冰淇淋球般挖了个圆圈，看得后厨着急叫唤，“别拿这么多，哎呀，别人还吃不吃呢。”

        夏夏就这咸菜喝了一碗，就这榨菜又喝了一碗。

        等她打个饱嗝，才看见碗边泥巴色的指纹，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喝进了泥巴、水、还是粥。

        都经理自昨晚一战，磨了一晚上的嘴皮子，东西还没做出来，人已经摆出了旗开得胜的驾驶。她典着肚子，背着手，在每条流水线中穿梭，她的手指向哪里，哪里就是下一个重要的战时据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部都要改。”

        她高谈阔论，“还有，这里，这里和那里，全部删掉。”

        夏夏瞧着经理几句话就将自己的化妆线删掉了，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她从后面扯住经理的衣服，说：

        “经理，人靠衣装马靠鞍啊。”

        都经理摇头晃脑，她没想到半路冒出来一个夏夏。自昨晚的黄画眉，都经理第二次感觉到自己在厂里的一言九鼎不再稳固。她扯出自己的衣角，抬起下巴，呲牙咧嘴一番，“你还懂男人啊。”

        夏夏怎么会懂。

        她摇摇头，瞧着经理衣服上几个黑印，点头哈腰“不懂不懂。”

        “呦。我瞧你懂得都比我多多了。”经理左顾右盼，伸出两根手指头，点了点前方一个工位，“李丽梅呢？”

        夏夏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给李丽梅请假。

        她艰难地开口，“她上学去了。”

        “把她给我叫回来。”都经理那两根手指摇摆起来，“初中还不够她读得吗？难道非得读到大学，读到首都去吗？你现在别管什么男人不男人的，去她学校，把人给我叫回来。”

        “这不行。”夏夏坚决地摇着头道：“今天是六月六。”

        这是李丽梅人生中一场重要的考试。

        “六月六怎么了？今天就算是大过年，你也得给我把她叫回来。”经理啐了一口浓痰，“哪里有妈做事，女儿在一旁闲着的道理。她是个读书人，我还指望着她给男人好多根吊取名字呢。”

        夏夏可怜巴巴地被轰出来。

        她站在窗户外，隔着狭窄的铁丝网，瞧见那些人将自己的眉笔和其他人的眉笔倒在一个箱子里，瞧着有些空位，再把口红倒进去，接着是粉饼和眼影。她们用透明胶贴了两圈，凳子叠成一栋高高的楼，桌子挪到墙边。

        夏夏珍藏的次品眼珠手链被人摔在桌子上，过了好几手，不只是谁，打开盖子，一口气都倒在垃圾桶里。

        “什么垃圾都往里面放。”夏夏听见她们这么说，眼泪落下来。她一边哭，一边走出工厂，黑一块灰一块的脸上两道细长蜿蜒的白痕，将她的脸切成四份，一份为不知道在哪的钻石，一份为封存的眉笔和口红，一份为垃圾桶里的眼珠手链，一份则是为了李丽梅。

        如果说女孩中谁最有出息，夏夏一定说李丽梅。她可怜巴巴地走在大街上，脸上四份委屈逐渐被太阳晒干，两道薄薄的白痕随着两手一抹，又灰了下去。“不能耽误李丽梅考试。”这个念头升起来，或许是李丽梅将她丰厚的遗产留了下来，又或者是夏夏确实在这一个月中读了不少报纸，夏夏是喜欢李丽梅的。

        因为她用她的字典，读她曾经学过的字，用着她曾经写过字的纸。

        她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梳成马尾；她可以并不富裕，但努力就是她最好的财富，每一张纸都是她兑换给未来的钞票；她可以跟着同学们一起放学走到小吃摊，用存了一个星期或一个月的零钱，买一份全全属于自己的辣条。

        这时夏夏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站住脚，拍着自己的脑袋，叫起来，“初中，初中……初中在哪里来着？”

        她只晓得自由小学、城东小学和城西小学。

        初中是哪里的？叫什么？李丽梅又在哪里读得初中，夏夏一概不知。她站在原地，太阳晒得泥巴印出指纹，夏夏瞧着两侧的香樟树，找个树荫蹲着，屁股被地砖烤得滚烫，也高兴。

        “这就不是我的错了。这是经理的错。”她扭扭屁股，屁股上好像有块化不开的小盐粒磨来磨去。

        夏夏一把揪出来。

        她想起昨天晚上确实捡到了这东西，她着急找钻石就将这玩意塞到了屁股口袋中——一个墙角的纸团。

        夏夏背着人，悄悄打开。她瞧见最大的几个张牙舞爪的字，哈哈大笑。她瞧着这个“你”，两道撇飞起来，“的”挤在中间，“字”宝盖头弹起来，像个脑袋分家的小子，余下“才”“丑”狗啃般歪歪斜斜。

        “你的字才丑。”夏夏念出来，再次哈哈大笑。她读下来，其余字密密麻麻被那五个字挤在一起，行军蚂蚁般讲出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

        夏夏感觉今天又有事情消磨时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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