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外滩打架

　　“麦家琪，你今天上班怎么老走神？”办公室的王姐奇怪地看着家琪。她正在敲铅字，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眼神却不在铅字上，溜得老远，不知溜向了哪里。脸上还带着惘然的微笑。“哦，没什么。”家琪回过神来，脸情不自禁地红了。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昨天晚上。想到昨天和林方分手时的那一幕，她的心就跳得特别快。这是她近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的体验。这种感觉，让她眩晕，让她羞涩，却也令她念念难忘。

　　终于在和张璐璐再次碰面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让她自己也脸红的问题：“璐璐，你有没有被男孩子吻过？那种感觉真的像你说的是天旋地转一样的吗？”张璐璐狡黠地看她一眼：“怎么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你是不是被某些人吻过了？”“哪有。”家琪红了脸，连忙为自己辩解。“我只是随便问问。”张璐璐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却看着她一脸坏笑：“想要知道就自己尝试一下嘛。”家琪正后悔自己不该提这么一出，张璐璐却又变得认真起来：“家琪，喜欢一个人就直接一点，你和林方老是这样互相猜来猜去的，你们不累我看着都累。”家琪的心里一动，张璐璐的话忽然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勇气。

　　已经是春末夏初了，林方很快便面临着毕业分配。这些天，学校里的气氛很是紧张。虽然大家表面上都没什么，但暗地里都在悄悄憋着一股劲儿。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分到哪里，留在本地的名额很少，大多数的人还是会分到外地的部队医院。但大多数的人都是渴望留下来的。毕竟，这里是上海，国际大都市，而且军校和医院的科研、医疗设施都是一流的。无论是搞研究还是临床，都需要这样完美的硬件。因此究竟谁能留下来，成为被人羡慕的幸运儿，是大家目前最关心的事情。林方也不例外。

　　就在这紧张的当口，他接到了家琪的电话。家琪约他星期天的晚上去外滩。虽然不明白家琪约自己的意图，但林方还是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离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也越发珍惜和家琪在一起的机会。因为未来遥不可知，所以就珍惜当下吧。

　　林方到外滩的时候，家琪已经到了。远远地，林方便看到她穿了一条绿底碎花的连衣裙，腰部打了一个俏皮的蝴蝶结。平时总是扎得高高的马尾辫这会儿却放下了，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在江风的吹动下微微飘拂着，竟是一股与以往不同的娇俏妩媚。林方一时间竟看呆了。他站在那里悄然打量一会儿家琪，才慢慢地向她走去。心里面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家琪也看到了他，笑着向他挥挥手。

　　“你今天真漂亮。”林方平静了一下心情，故意用平淡的口吻说道。家琪羞涩地笑笑，脸马上红了。她今天的这身行头是张璐璐帮她设计的，她总觉得成熟了一些，不太适合自己。但是张璐璐坚持说好看，她也只能勉强接受了。

　　“外滩的景色真美。”林方看出她的窘迫，转移了话题。“是啊，十年前这里可是大名鼎鼎的情人墙。”家琪接口道，说完却又觉得不妥。怎么说着说着又说到敏感的话题了？林方也觉得有些尴尬，他想了想，忽然笑道：“这天气说热就热起来。你渴不渴？我去买两瓶饮料，你在这里等我。”“好。”家琪应声答道。

　　林方一走开，家琪暗暗思忖起来：等会儿林方回来了，该和他怎么说呢？其实，她今天约林方出来，是想和他把话说开了。张璐璐上次的一番话提醒了她，林方很快就要毕业了，如果他们两个再不把话说开，也许这一辈子他们就此错过了。她也想过，林方很可能会分配去外地，说实话，她是不在乎他去哪里，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到哪里都是好的。但是，林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他似乎对她有好感，却又从来没有明确地表白过。今天约他出来，家琪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她就是想像张璐璐那样地活一次，按着自己的意思活一次，为着自己的心活一次，不管结局如何，不管将来如何，趁着年轻，要好好地爱一次。

　　家琪正在沉思着，身边走过几个打扮时髦、二十出头的小子。他们一路走，一路嬉闹着，其中一个还撞到了家琪身上，脚也重重地在家琪的脚上踩了一下。“哎呦。”家琪忍不住痛得叫出了声。他们本来倒没注意到她，这一声叫却让他们止住了嬉闹，朝她看过来。大概是看家琪孤身一人，长得又娇小柔弱，他们慢慢地向她聚拢过来。看着向她围拢过来的这几个人，家琪觉出了来者不善，有些害怕，她不作声了，本以为不响便可息事宁人，想不到他们却对她产生了兴趣。“小妹妹，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等人吗？等谁啊，看样子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不如跟我们一块儿去玩。”“怎么样？我们正准备去跳舞，跟我们一块儿去吧。金陵舞厅，很近的，就在前面。”他们一边七嘴八舌说着，一边伸出手来，就想拉家琪。家琪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她吓得浑身打颤。两只手只管拼命地挣脱，心里怕得要命，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反抗的声响。

　　“你们在干嘛？放开她。”凭空忽然响起一声力喝，是林方回来了。家琪如见了救星一般，眼睛里登时蒙上一层委屈的泪花。林方一个健步上前，一把将家琪拉到自己的身后。“你是谁，谁让你多管闲事的？”为首的那个眼见被林方坏了事，十分不满，两眼斜视着他。林方冷冷地看他一眼，没搭腔。他拉着家琪，准备离开。“想走？没那么容易。”林方蔑视的眼神激怒了他，他一个转身，伸出手来，拉住家琪就要往回拖。这下林方也被激怒了，他狠狠地一拳就向着对方的脸猛击过去。到底是军人出身，林方这一拳下去，对方的脸一下就发青了，伴着淤青的散开，是他的一声嚎叫：“兄弟们，给我打。”双方很快扭打在一起，看到林方被几个人团团围在中间，家琪在一边急得都快哭了。

　　看到有人打架，身边很快聚起了看热闹的人群，又过了一会儿，警察来了，打架的几个人被带进了附近的派出所。

　　问话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警察。“为什么打架？”“他们欺负女生。”林方冷冷地开了口。几个小混混马上叫起来：“谁说我们欺负她了，你有什么证据？”“不许喧哗。”警察一声断喝，他们立马没声音了。“你说说看，怎么回事？”警察指着家琪。她从没见过这场面，觉得这警察打量她的眼光似乎含着一丝不屑，好像她不是什么好女人。她不禁浑身一哆嗦，又是害怕又是屈辱。

　　林方看出了她的尴尬，立刻挺身而出：“你有什么事就问我。”警察冷冷地看着他：“她是当事人。我不问她，问你？”林方被他一通训斥，有些冒火，脸色也变了。家琪看在眼里，生怕他再和警察顶撞起来，只怕更麻烦。连忙开口道：“他们硬要拖着我跟他们去跳舞，可我根本不认识他们。”警察狐疑地看着她：“真的不认识吗？”又转头对着那帮小混混：“是不是这么回事？”领头的那个小混混嬉皮笑脸地答到：“一回生，两回熟。不认识有什么，跳跳舞不就认识了。”警察一拍桌子：“少在这儿嬉皮笑脸。”小混混不以为然地翻了一个白眼。

　　警察又问“有没有受伤的？”，同时犀利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了一遍。打架的双方异口同声地摇头道：“没有，没有。”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要是承认受了伤，只怕又要惹出一堆事来，谁都不想再惹麻烦。警察顿了一下：“虽然后果不算严重，但是你们在外滩聚众打架造成的影响很不好。知道吗？”几个人同时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去。“现在，你们三个留下。你们两个写一份事情经过，可以先走了。”他指着家琪和林方。几个小混混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凭什么他们可以先走？”警察瞪着他们：“事情都是你们三个挑起来的，你们还有什么不满的，还在这儿瞎吵吵？”小混混们便不敢再响了。

　　家琪和林方各写了一份一百多字的材料，正准备离开，却被警察叫住了：“你们两个留一下联系地址。万一有什么事我们好找你们联系。”家琪的一颗心登时就提到了嗓子眼儿。她自己倒是不怕，她是怕万一警察找到学校去，会不会对林方造成不好的影响？

　　“叔叔。”她怯怯地叫了一声，用乞求的目光看着警察。“别套近乎。”警察一脸的公事公办：“这是我们办事的程序。”家琪赶紧报出了自己家的地址。看到警察看着林方，她赶忙说：“他和我住一块儿。”从来不会撒谎的她竟然也撒起了谎。警察可不吃她这一套，他老到地看着林方：“你到底住哪儿？”“我是在校生。”林方突然开口。家琪都来不及阻止他。“集体户口？哪个大学？”“军医大学。”这会儿轮到警察吃惊了，他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惋惜的表情，那意思很明显：好好的的军医大学学生，干嘛来趟这个混水？

　　家琪和林方走出派出所，林方忽然牵起了她的手往外滩方向走去，却被家琪挣开了。“怎么，你今天不是约我到外滩看风景的吗？”林方笑嘻嘻地又想牵她的手。家琪苦笑道：“你现在还有心情看风景？”“为什么没心情？”林方反问道。“我现在心情不知道多好呢。自从上了初中，我就再没痛痛快快地和人打过架，今天总算是过了一把瘾。还落个英雄救美的好名声。”他得意洋洋地笑着，忽然又道：“咦，我刚才买的饮料呢？哦，刚才打架的时候掉了，我再去买两瓶吧。”“不用了。”这一次，家琪主动拖起了他的手。“我们还是去外滩吧。我也很想看看江景呢。”家琪说着，绽开了一个甜美的微笑。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容是多么勉强。但为了让林方高兴，她装也得装出来，因为，她知道林方的高兴也是装出来的，也是为了让她高兴。

　　两个人沿着外滩走了一圈，晚上的江风不时吹起家琪的长发，头发有些乱了。林方看着，慢慢伸出手去，手指温柔地滑过家琪的长发，家琪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她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但林方突然抽回了手，他向着家琪笑笑：“头发乱了。”家琪的心里滑过一丝失望。她也朝着林方笑笑，没有作声。

　　两个人沿着江边无声地走着，都是满腹心思。今天突然发生的事，给他们俩人的心里都留下了浓重的阴影。林方觉得自己更加没有资格向家琪提自己喜欢她的话题；而家琪则觉得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林方，虽然她是那么喜欢他，但是自己和他在一起，却似乎总是给他带来麻烦。难道就这是他们的宿命，有缘却无份？

　　家琪的心情一直很郁闷，这几天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是关于林方的，让她很是心烦意乱。犹豫了好几天，她终于痛下决心，不管怎样，她要去找一次林方。

　　宿舍里一反平时的安静，几个男生都在忙着打包行李。家琪心里一惊，难道他们的分配去向已经定了？周立其看到家琪，便随口问了一句：“来找林方？”家琪冲他笑笑，点点头。“林方不在，出去买东西了，准备带回老家。”家琪又是一惊，林方也要回去了？为什么他没有联络自己，告诉自己呢？看她愣在那里，周立其惊讶地问：“林方没有告诉你吗？”家琪急切地点头。“他要回去？他分回老家了吗？”“对。分到他们那里的部队医院。”周立其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这个细小的动作没逃过家琪的眼睛，她试探地问：“周医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周立其愣了一愣，又想了一想，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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