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背锅

会议室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让唐澍云本就忐忑的心愈发不安。
  奈何他也没有正经参加比稿的经验，只能求助于更专业的翟天宝：“大漂亮，什么情况这是？”
  翟天宝沉默了。
  她实在开不了口告诉他，他最器重的公司主美，竟然犯了若干个初学者才会犯的低级错误。
  不过翟天宝也看明白了，孙善妍所谓的通宵改稿，到底做了什么无用功。
  一直到上色阶段，翟天宝的画风都尽量往美式漫画靠，包括女性的体格也趋向丰腴饱满，看上去健康而自信。
  反倒是孙善妍，不知出于什么考虑，非要把画中代表太阳的女角色四肢拉长，又没有调整其他部位的相应比例，结果不仅导致人物的比例变得扭曲，还让翟天宝精心营造的平衡感被破坏殆尽。
  更让翟天宝受不了的是成图的用色，全然走的是当下网红画手的路子，无论男女一水的冷白皮，完全不考虑和人物设定的对照，还有整个画面的逻辑。
  唯一一个对此种种谬误浑然不觉的，只有孙善妍了。
  她甚至将惊讶误认为惊艳，更加得意地开始吹嘘，她的创意，脱胎于《美国众神》，主打赛博世代的神话传说云云。
  当然，就连《美国众神》，也是把翟天宝的提议据为己有。
  笑声渐渐变得不加掩饰，直到有人突然提出质疑。
  “请等一下，”一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人突然打断孙善妍的陈述，“贵公司的作品，真的是原创吗？”
  此话一出，嘈嘈切切的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
  发言的人，正是原画行业首屈一指的工作室登月计划的代表，乐朗行，地位之高，行内多尊他一声“乐爷”。
  眼下乐爷发难，对象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人人都知道，有一场好戏看了。
  孙善妍业务不精，人际关系倒是摸得门儿清，当然要给乐朗行这个面子。
  何况她心里清楚得很，人家到底在质疑什么。
  幸亏早就做好了应急预案。孙善妍定定神，冲台下的翟天宝招招手，语气森冷：“线稿和构图是你负责的，你来解释一下。”
  翟天宝心里一紧。
  孙善妍修改过的成品和她的想法已经是两回事了，她哪知道改的时候到底参考了些什么？
  可架不住孙善妍一声声催促，她心里一慌，来不及多想便匆匆上台，刚要让孙善妍找到初稿，人家已经逃命似的匆匆走下主讲台。
  一时间，翟天宝脑中一片空白，在窃窃私语中愣了好几秒，才磕磕巴巴地解释：“是我起的线稿……”
  然而乐朗行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先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原创？”
  不过他这声色俱厉的一问，反倒帮有些慌乱的翟天宝找到了思路。
  “是原创，首先在设定上有做一些颠覆，”她圈出画稿中的两个人物，“我们创作的是太阳女神和月光之神，分别参考北欧神话和埃及神话……”
  她习惯在动手创作之前吃透资料，所以此时越说越顺畅，从性别的反转，到配合《美国众神》故事背景所做的改编，再到构图参考的一幅冷门油画，信手拈来，却生动翔实。
  稍一琢磨，在座的人马上懂了：就冲这业务熟练度，足以看出这姑娘不但包办了大量的工作，眼下还被主管推出来背锅。
  谁都是从新人过来的，难免有受委屈的时候，所以同情之下，就连乐朗行都放缓了口气，问道：“大框架是没问题，但你这画里的好几处细节，跟我们的画稿几乎一模一样，这不太可能都是巧合吧？”
  一边说，他一边指挥手下人把他们工作室的稿件投到大屏幕上。
  这一看，翟天宝是真傻眼了。
  乐朗平并非信口胡言，云想和登月计划的稿件在几处关键细节的设计上结结实实地撞了车！
  然而翟天宝百口莫辩。
  这些都是孙善妍的“创作”，事先也没跟她通气，她上哪解释去？
  下意识地，她觉得孙善妍理应出面，无论如何，都该给对方一个说法。
  然而平日趾高气昂的孙善妍，此时却反常地不打算出风头了，还一个劲地往唐澍云身后缩。
  至于唐澍云，此刻更是云里雾里，只能对翟天宝摇摇头，表示他爱莫能助。
  虽然内心知道翟天宝无辜，但乐朗平此时代表的是整个登月计划，让一个小姑娘驳得无言以对，那他今后不得被同行嘲笑没本事？
  于是，乐朗平只能收起无用的同情心，冷冰冰地继续逼翟天宝：“怎么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我真的不知道，这不是我画的。”翟天宝急切地辩解，已经带上了哭腔。
  可乐朗平不为所动：“别光说，能不能拿出点证据来？”
  翟天宝下意识地看着孙善妍。
  这就是唐澍云说的，出了问题，自然有主美来背锅？
  那为什么现在，不但孙善妍一言不发，唐澍云也低头不语，只有她孤军奋战？
  就因为她不懂得拒绝，所以大家都理所当然地把最重的活推给她，又在出现问题时心安理得地让她承担所有责任？

  一瞬间，翟天宝心灰意冷。
  她已经记不清同样的事究竟发生过多少次。
  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项目，不但沦为旁人沽名钓誉的工具，自己也被污蔑，被指责，没有人信任她，更不用说对她伸出援手。
  还有什么坚持的意义呢……
  “我看到你有一些传统风格的创意，很有意思，也有想法，为什么没有采用？”
  顾参商的声音犹如一道清风，将陷入混沌中的她悄然唤醒。
  短暂的茫然之后，她抬起头，朝顾参商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见他手中那个熟悉的手账本。
  咦？什么时候到他手里了？
  还没等她弄清缘由，就已机械地回答：“其实已经画了，不过我们主美说你们想要的是欧美受众更容易接受的画风。”
  话音未落，坐在顾参商身后一个留着长发的人高调地“噗嗤”笑出声。
  他就是参天物华的主美，陈墨竹。
  这一笑仿佛有传染性，方才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众人心有灵犀地纷纷开怀一笑，也默契地一同看向孙善妍。
  怕背锅是人之常情，但同事都尽力补救了，她连搭把手帮个忙都不肯，这也太不是玩意儿了！
  一片嘲笑的目光中，孙善妍本来就要面子，这下更是涨红了脸，恨不得拔腿就跑！
  然而无人在意，顾参商更干脆，直接让翟天宝展示一下落选的画作。
  可她刚要拿来数位板，却被乐朗平伸手挡住。
  “顾总，”他面色不善，语气也咄咄逼人，“您好像跟这姑娘认识，但现在她的云想和我们登月有争议，您是不是该避个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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