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含笑半步颠
所有最终会大彻大悟的爱情，都起始于最痴情的人儿，发生在最不该相爱的两个人身上。
黄泉路上，奈何桥前，孟婆汤。
多少有情人因这碗黄汤而咒骂不已，只是它真的有那样可恶，或十恶不赦吗？
唐僧端详着孟婆，
她佝偻着身子、眯着眼睛，一手拄拐，整个人颤颤巍巍，老眼昏花的瞳子里，装满着的，都是人世间最柔软温柔的疼爱。
她哪里可恶了？这样颤巍巍的老人，多少年来，独站于奈何桥头，认孤苦无依、世人咒骂，始终心怀疼爱众生的心灵，为万民造福。——她是真正伟大到波澜壮阔的人。
渺小的，是众生。
人生最悲哀的不是忘记，而是记住，记住那些，我们明明应该忘记的人、忘记的事、忘记的爱情。
还好，因为有孟婆在、有她手中的那碗孟婆汤在，再错误、无法忘记的人，最多也只能害苦人的一辈子，而不必生生世世，无休无止。
有些爱情，注定是不幸的，能够停止它，已经是生命里最大的幸运。
就像：天边的你，消失，在白云外。
天穷碧，最后的迷关——遗忘。
孟婆温柔的声音，苍老里，缓缓游游的出现在所有人的耳中，“今日还需要一个人喝汤投胎，可多不能少，谁来？”她说。
她说的很简单，但意思很残忍。所有人里，必须有一个人喝下孟婆汤，牺牲自己、忘情所有，否则，这条阴阳路，便不能重开。所有人也将永远困在这个迷宫之中。
所有听到孟婆这句话的人，都懂了她的意思。一个个表情不一，行事不一。
天蓬元帅盯着她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一嘴的不屑，骂道：“死老太婆，神仙的事也敢管，活腻了吧你？！”
孙悟空一双火眼金睛滴溜溜的不停乱转，抓耳挠腮的显然已十分烦躁，他对孟婆问说：“五百年前，俺老孙曾打得整个地府、十大阎王哭爹喊娘，你不记得了吗？”
唐僧把目光从孟婆手里的孟婆汤中移开，看向嫦娥，深深的凝望着她，十分认真、十分仔细，“听说你的歌声便是天籁之音，绕梁三日，情深动人……我还可以听你唱一首歌吗？”
嫦娥轻轻点头，微伏身，变出瑶琴，轻弹独奏词一曲，娓娓吟唱：
“花开花又落，相思无处寄托……
雨笑雨含忧，要向谁述说……
默默上小楼，一曲相送……
风吹过，你千年的寂寞……
云载动，我无法触摸的温柔……
即使世界已尽头，我依然期待相逢在梦中。”
她唱着，泪光莹动，述说着一份难舍难忘的离愁。
她应该已经知道了，唐僧的选择。
唐僧又何尝不是泪目神伤，他低下头，不敢流泪，不敢让她看见自己哀伤的样子。
他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很好、他没事、他不会倒下。他有他的傲骨与脊梁。
“谢谢你，能最后听到你的歌声，我知足了。”唐僧微笑着，喃喃地说。
嫦娥泪眼望着他，“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吗？”
“我知道你心软。我的心也软……”唐僧认真的看着她，在他的世界里，她的五官仿佛永远要借助法术才有办法看清；他的五官呢？或许她从未看清过。
“我们都不甘心。但不会幸福的爱情，等待的再久，也不会变成为幸福。——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你让我认识到爱情，你是我的幸运；只可惜，我们不是属于彼此的幸福。”
“果然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天蓬元帅拦在了唐僧与嫦娥之间，隔断视线、隔断情深。
唐僧脸上挂着习惯了的微笑，也许是因为知足常乐，也许是因为，除了微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微笑，是他始终表达的，对所有人的善意、对这个世界的善良。
“我的故事结束了。你请。”
天蓬元帅满意点头，转过身，看见嫦娥眼中流下的眼泪，急着抢步过去，说：“我的小美人，快别哭，你还有我呢。”
“滚！”嫦娥擦掉自己的眼泪，恶狠狠瞪着他。
“夯货！紫霞叫你滚蛋，你还不给俺老孙乖乖滚远点？讨打吗？！”孙悟空又拦在了天蓬元帅和嫦娥之间。
只是他个子小了一点，没能阻挡住天蓬的视线。
天蓬元帅冷笑斜他一眼，“你比旁边的死老太婆还要老眼昏花！紫霞？可笑！这是嫦娥！是月亮之上、广寒宫中的嫦娥仙子！……找紫霞？该滚蛋的是你！”
“他是对的。孙悟空，或许你说的不错，过去的我，的确曾有一个名字叫做紫霞。但在这里，在此时此刻，有泪有笑的我，是嫦娥。……我看得出你很喜欢紫霞，但紫霞不是我。”嫦娥此时无比认真的，宣判了她对孙悟空最后的选择。
孙悟空愣在当场，他没想到，曾经的深爱，原来早已不复存在。
他以为自己在深爱，其实只是在怀念过去。
她他之间，除了过去，早已什么都没有了。
天蓬元帅高高瞧着失魂落魄的孙悟空，得意洋洋，像一个凯旋的将军，他成功封杀了唐僧与她的爱、也挑破了孙悟空与她的爱，从此，天地间，只剩下她和自己这唯一一份爱，还有在一起的可能。
既然是唯一的，又哪里需要选择呢？
他很开心，无比开心，因为这场竞争，最终，是他赢了。
……他太自以为是了。
他什么时候赢过呢？他从一开始，就是输的。
“嫦娥妹妹，可以也为我唱一首情歌吗？”天蓬元帅问。
“不能。”嫦娥收起瑶琴，站起身，脸上恢复仿佛源自万年的冰冷。
天蓬元帅看着她对他冰冷的无情，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不能置信，“为什么？嫦娥妹妹，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在生我的气吗？”
嫦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的她再也不想要任何的含蓄或修养，她十分认真的说，就像唐僧郑重其事时那般认真的模样，如出一辙，“我不爱你。从来也没有爱过你。……一直都只有你在说，现在，我听够了！”
唐僧默默点头，
原来这就是所有的结局。
所有的苦难之后，从未有改变过的结局。
也挺好的，有始有终，开始的样子，照见了最终的结局。贴切。
痛的贴切；
伤的贴切；
也该忘的贴切。
“婆婆，这一碗黄汤，就给我来喝吧。”唐僧缓步轻声，走到孟婆的身旁。
他的步子很缓，每次只肯迈出一小步，是在舍不得。但他的步子又很重，和说话轻声细语的完全不同，每一步都仿佛一座大山在移动，但却不是沉重，而是坚决。
他的步子就像他的人生、他的为人，充满了矛盾，但却矛盾的十分统一。
“你想好了吗？要知道，喝下孟婆汤，前尘往事尽遗忘，再不复曾经。你不后悔吗？”孟婆颤巍巍问着他，语气里全是善良的温柔。
这样慈祥善爱的婆婆，令唐僧心底生出由衷的敬佩。
他朝孟婆深深一礼，十分庄重，他认真对孟婆说：“因为不能幸福，所以一定不悔。”
孟婆脸上皱纹丝丝盛开，露出一个欢心的微笑，“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人世间，总算又多了一个真正懂爱的真心人。”
“谢谢婆婆的夸奖。”唐僧没有推辞她的夸奖，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既然是对的，又有什么不敢当呢？
从孟婆手里接过孟婆汤，他将它送到嘴边，看着它，唐僧发现孟婆汤并没有自己想象的，会浑浊不清的样子。正相反，它很清澈、十分清澈、清澈到一尘不染。
其实想想也对，一切错爱虐恋，都起始于浑浑噩噩、混混浊浊，结束于大彻大悟、清澈见底。
原来，这一碗小小的孟婆汤，装着的，竟是爱情真理的全部。
难怪，它可以让人忘记一切前尘往事，回归到最纯粹无暇的纯真心灵，然后，再继续全新的人生。
“等一下！”就在唐僧准备喝下孟婆汤的一瞬间，嫦娥忽然出声高喊阻止。
只是，唐僧的手除了微微一下的停顿，一切都没有改变，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掉所有的汤。
嫦娥用力抓住他的手，激动的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慢一秒再喝这碗汤？！”
孟婆接回汤碗，看着唐僧与嫦娥，慈爱的目光里，深深一声叹息，“还有最后一柱香的时光，好好珍惜吧。一柱香后，汤效发作，你将忘掉所有的一切。”
奈何桥尽头，黑暗里，此时浮现出一圈明亮的光，像是太阳、像是出口、像是希望。
“去吧，那里就是出口，就是你全新的未来。”孟婆说。
出口外又会有什么呢？……颜如玉？金银樽？——或许什么也没有。那里一无所有，但，因为一无所有，反而拥有了最难得的无拘无束。
只是没有人可以永远无拘无束的生活下去，但仍值得庆幸，因为今后的人生里，有了又一次全新的选择。你想过怎样的人生？牺牲什么？得到什么？拥有什么？遗忘什么？——那是又一个新的故事。
是的，只要人还活着，不被绝望打倒，活出希望，那任何时间里的人生，今后的每一天，都是全新的一天，都可以重新再来过。
人间无难事，有志不怕迟。
“知道吗？我一直是一个考虑很多的人。其实我很自私……你问我为什么不能等你几秒钟，晚一点再喝下孟婆汤？那是因为我知道这样一个故事。
故事说：有一对恋人，神仙与妖怪，他们因爱而死，宿世痴缠，每一世都不得圆满，彼此辜负了一辈子又一辈子，这一辈子是我让你不幸、下一辈子换你来让我不幸、要么寻找一生也找不到彼此直至孤老一生、要么相杀相斗直到某一方彻底死去之后才发现早已深深的相爱……
他们终于在又一世里，相遇相知，也幸运的相惜相爱了。可惜，命运作弄，他们不得不经历永别。也是在这座奈何桥上，是男人应该去死的事情。……但那女孩在最后，骗了所有人，把该去死的男人救了回来，用她自己的命去换的，她偷喝掉了那碗本该男人来喝去死的孟婆汤。
——你知道，被一个深爱的女人牺牲，换来的拯救，这样的存活，有多么痛苦与不堪吗？
好男儿何惧一死？
可如此苟且的偷生，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那个男人之后，又与之前的生生世世一样，痴痴的坐在黄泉边等待，等待爱人的再相见，期待着，到那一天，可以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对她好、对她深爱、给她所有所有的宠溺……
就像每一世里，不幸之中，他从未改变过的初衷一样……
却永远只能是幻想。
——知道吗？我很自私、非常自私、非常非常的自私。
我也很胆小，在爱情里、在感情里，我不敢辜负的有太多太多。我怕我还不起、我怕我来不及还，
我最怕，自己变成那个故事里男人的样子。
所以我情愿被我爱的人辜负，也不肯做辜负我爱的人的那个人。
……嫦娥，我怕你会抢走我手中的孟婆汤，像她那样偷喝光，然后，牺牲你自己的一切，
救活了，只剩下生无可恋的我。
我太害怕那样子的人生。
所以，我不能允许这样的意外存在；所以，我抢先喝光了这碗孟婆汤。
这样，一切就已定局，不会再有改变。
对不起，我知道是我自私；
对不起，我不能再和你生生世世；
对不起，我发现命中注定的缘分最苦；
对不起，我再也不想要命中注定的姻缘了；
对不起，我不肯辜负你，是因为，我已不想再这样记得你；
对不起，我爱你；
对不起，我要忘了你；
对不起，我仍厚颜无耻的祝福着，你能找到属于你真正的幸福。不要什么三生三世的约定，只要相爱的人，是可以与你白头到老相伴一生就好。愿你们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嫦娥哭了，唐僧哭了，天上下起细细密密的小雨，天地也温柔的哭了。
离别纵有千言万语，唯剩泪千行。
“还剩一段奈何桥的路，让我陪你走过去吧。不要再拒绝我，好吗？”嫦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拉起了唐僧的手。
手心里陌生的温度，恰到好处的渲染着离别。
心的熟悉，身体的陌生。
“好。谢谢你，成为了我人生里的小幸运。……虽然从此不会再有相遇，但这一世，可以认识你，我很高兴。”唐僧拉着她的手，缓步蹬上最终的奈何桥。
“我也唱一首歌给你听吧，好吗？”
嫦娥哭着点头。
唐僧哭着微笑，唱道：
“天天想你，天天问自己，到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你……
天天想你，天天守住一颗心，把我最好的爱，留给你。
我把我最好的爱情，留给你。
你代表着我最疯狂的岁月，你是我最初的与最后的值得。”
奈何桥，叹奈何，莹莹彩虹，真真假假，到最后，情归何处？
一生所爱，在白云外。
情无处安身，随云卷云舒，四海漂泊。
天大地大，天地便是我家。
“毁了吧！毁了这一切吧！
什么天宫？！
什么仙界？！
什么爱情？！
哪来的嫦娥？！
俺老猪早不是个天蓬！
我是妖！
我是妖！！
我要你们的命！！！”
天蓬元帅身型巨变，爱情的落空，让他梦断蓝桥，清醒一切，他找回了自己，清醒了自己。现在的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做梦，他早不是天蓬元帅，他现在是猪八戒！
九齿钉耙握在手，他咆哮一声，飞天而起，朝着唐僧与嫦娥的头顶打来。
这一耙若打实，唐僧和嫦娥都要死！
猪八戒猩红色的眼瞳里此时毫无人性与情感可言，他浑身黑气滚滚，神情煞气骇人！他已是真正入魔，变成一个邪恶的魔头！
错爱虐恋，若不肯放手，最终时，便会这样，变身成了魔头，绝不会有幸福发生！
若爱当学唐僧，知错便改、敢壮士断腕！爱错了，就放手，宁肯痴情不再有，莫要害苦心爱人。
“如来神掌第一式——万佛朝宗！”唐僧毫不犹豫挡到嫦娥身前，用出自己一切的力量，唯一的一掌。
有光，自天上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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