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ter9
一哭，二闹，三……
还没到三，法尼贝尔就已经屈服了。
他拗不过佩珥，就如同胳膊拗不过大腿。
“行行行，我带你去现场看看情况。先说好，你得听话，不要乱跑。”法尼贝尔絮絮叨叨地和佩珥强调了一大堆纪律问题，但当他转过身，看到佩珥亮闪闪的眼睛后，就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全部白说了——佩珥听是真听进去了，但忘也是真忘记了。
“还有你，魅魔……”
“法尼~我也想去~”魅魔发出了怪异的声音。
这娇媚入骨的声音，落到耳朵里，惹得法尼贝尔的羽毛都炸开了。
他扯扯嘴角，果断拒绝：“不要。”
开什么玩笑——
带佩珥一个拖油瓶就已经够让人伤脑筋了。
没必要在大烦恼上再加个小烦恼了。
魅魔非常失落。
法尼贝尔加装没看到她的表情，转向佩珥：“我们先去哪儿？”
“我想去水库——！”佩珥发出了欢呼声。
她从魅魔怀里爬出来，钻进法尼贝尔怀里，双手抱腰，活像是一只大号树袋熊。
法尼贝尔也熟练地弯腰，让佩珥挂得更牢靠点。
但下一秒，法尼贝尔僵住了。
“……”
“……”
“法尼……？”
法尼贝尔陷入了思索：“水库是什么？”
……
……
最终，一行人还是带上了魅魔。
“往左边飞，越过山头就应该可以看到了。”魅魔趴在法尼贝尔的头发上，趾高气扬地指挥方向。这也是没办法中的没办法，堕天使毕竟只是刚搬来的“移民”，论熟悉环境，远远比不上多年原住民。
法尼贝尔咬牙切齿地问：“你真的没有胡乱指路吗？”
“没有，绝对没有！”
“……是吗？”
“你当我是那种小气又目光短浅的恶魔吗？肯定不是啊，我怎么可能会在指路上，故意让你绕远路，把你当傻子耍，然后从中获得报复的快乐呢！对吧，我肯定不是那种肤浅的魅魔。”魅魔理直气壮地反驳法尼贝尔，一边压低声音，发出古怪的笑声。
“你给我记着——！”
魅魔装作没听见，她甚至唱起了歌：“假如恶魔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难过~悲惨的日子需要自我安慰，相信吧，更多的恶魔会团聚起来继续欺骗你——哎哟？！”
魅魔被一只手抓下来了。
“法尼贝尔你就是个小气鬼……咦，佩珥？”
魅魔惊讶地发现，对它动手的竟然是佩珥。为了防止风吹头发抽脸，佩珥将头发简单地编起来，只有几根小碎发还在飘荡。现在，她一只手抓着魅魔，露出了好奇的神色：“琳……变小了，好可爱诶。”
琳是魅魔的名字。
当然，魅魔的真名没有这么敷衍，全名有十几个音节，发音也很古怪。平时，她使用的名字是真名的前几个音节，叫做琳德丝蔻汀，但很遗憾，就像是现在的佩珥记不全法尼贝尔的名字，她也记不住魅魔的名字，一再简化，就变成了“琳”。
“为什么琳能变得这么小？”
“呃，呃……”
魅魔实在不知道，怎么和心智幼化的佩珥解释“它的顾客群体非常广泛，不但有高达五六米的巨人，也有某些体态非常迷你的小可爱”，但好在，魅魔还可以转移话题，“这种变大变小的能力，很广泛啦……不是说，天使也能够变得比针眼还小吗？”
“咦，那么法尼……”
“我做不到。”
“怎么会……”
就在这时，法尼贝尔终于冲过了山峰，一片一览无余的平原出现在众人面前。安息之风缓缓吹拂，地面和天空的分界线上，一轮浅红色的冥月正在缓慢升起。法尼贝尔盯着平原，忍不住惊呼：“那是什么？”
就在山脚下的湖泊边缘，立起了一面墙。
墙形弯如弦月，紧紧拥抱着着湖面。
“是泄洪口。”
法尼贝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佩珥，少女的面色发红，安息之风吹干了她额头上的汗水，让细软的碎发蜷曲地黏在她两颊上，她低头俯视着那轮“弯月”，气定神闲，差点让法尼贝尔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月前的佩珥。
自信。
稳重。
仿佛熠熠生辉。
法尼贝尔应该也了解水库的建设，毕竟，佩珥在安排各项工作时，根本没有回避他。只可惜，法尼贝尔只听了个宛如天书的开头，就开始犯困，那些深奥的语句好像就在他耳朵里打了个转，就如流水般又流了出去，最后也不清楚佩珥说了什么。
呃，当时，法尼贝尔想，他有必要好奇吗？
水井嘛，不就是在地面上挖个洞。
就算这个洞可能挺深的，但也只是个洞啊。
法尼贝尔希望这项工作能完成得漂亮点，但不漂亮，也没什么问题。水源不是堕天使们的必需品，只要人类亡魂不提出抗议……好吧，他们提出抗议也没关系，反正，换一个堕天使来进行同样的工作，也不可能有太大的差别。
可现在，法尼贝尔感觉自己被打脸了。
那一弯雪白的墙壁线条流畅，宛如将湖泊拥入怀抱。
它轻柔地吐出一条白练般的瀑布，旁边还种满了盛放的彼岸花。
泄洪口附近还有几个恶魔和大地精灵，正在忙碌着改造附近的地形。
法尼贝尔找了一个平地，落下来。
他降落不久，就有水库建设的负责人到了附近。
“您好，佩珥大人，法尼贝尔大人，你们是来查看水库的建设情况的吗？”
“你是……”
魅魔小声提醒：“是法师。”
法尼贝尔想起来了——
奴隶推介所的那批“货物”里，除了最最高档的那位大恶魔之外，还有两位人类法师。在人间，许多法师和恶魔们签订契约，追寻真理，而死后，灵魂却不得不成为魔王手中的奴隶。当时，法尼贝尔也只是扫过那两位法师，只觉得他们又老又脏，神态萎靡。
现在，这位人类法师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
他带着一顶巫师帽，穿斗篷，将雪白的胡子打理得整整齐齐，对几人露出了不卑不亢的微笑，看起来很符合童话里巫师老爷爷的模样。
法尼贝尔记得，佩珥好像给他们取了名字：“你是……”
“我是邓布利多。”
哦，对，就是这个名字。
“哇哦，是邓布利多！邓布利多校长抱抱！”佩珥欢呼着扑了过去。
邓布利多被吓了一跳。
他反应很快，立刻往前一步，接住了佩珥。
反倒是法尼贝尔突然怀里一空，再看佩珥莫名其妙的热情，有点吃味。
邓布利多很快就把佩珥放下来，法尼贝尔往前一步，拦在两人中间。邓布利多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脸上笑呵呵，一点异色都没有露出来：“可惜佩珥大人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不然的话，有些事情我早该向您汇报了。”
“说吧。”佩珥非常镇定。
但她微微舒展的翅膀，已经将雀跃的心情暴露了。
看吧，看吧——
果然这个愚蠢的世界，离开了聪明绝顶的佩珥大人不行。
邓布利多开始简单地讲了一下目前水库的工作进度，说到这里，就必须提及一件事——那就是法尼贝尔一开始说的“地狱地表没有水”，其实是认知谬误。
地狱地表水源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原因是，水源留存量稀少，不稳定。
第二个原因是，地狱盛产硫磺。
凡是稍微有一点点神话知识，都会提及恶魔身上有一股硫磺味，或者，干脆将硫磺当做是恶魔自带的臭味。但恰恰相反，恶魔没有体味。只是地狱里的硫磺太丰富，以至于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这种气味。
嗯，复习一下基础化学。
硫磺燃烧产生二氧化硫。
二氧化硫遇水形成亚硫酸溶液。
亚硫酸被氧化……就变成了硫酸溶液。
对，地狱表层流淌的不是水，是硫酸。
好消息是，这硫酸浓度不高，不是浓硫酸。
坏消息是……就算不是浓硫酸，也是硫酸啊——！
没有正常人（亡魂？）会把硫酸当做日常饮用水的。
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将零散的水源汇聚起来，建设能大量储水的水库。
在这一步，魅魔功高劳苦，她熟悉附近地形，知道很多处降雨丰富而可能聚集水源的地点。佩珥划掉了几处难以引流，或者过于偏远的地点，将剩下的地方连起来，从中间选了一个地址——就是现在的湖泊水库。
“……您在之前要求的净水工程设计，”邓布利多刚开始使用这些词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别扭，但他也是个聪明人，或者说，能成为法师的人类里就没有蠢货，所以，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词汇的实际便捷之处，很快地熟练应用起来，“研究已经有了成果，很快就能建设起一座净水工厂了。”
邓布利多说着，看向佩珥的目光不免|流露出一丝崇拜。
他可能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能够切身体会到佩珥深邃如海的智慧的人，在还活着的时候，邓布利多也还不被称为邓布利多这个名字时，他和恶魔们经历过很多次交易，得到了很多宝贵的知识，但那些知识都是破碎的，零散的，不成体系的。
而佩珥传授给他的，不是知识，而是更加珍贵的——
如何探索世界，如何构建体系的理论。
即便，佩珥那天真活泼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懵懂的小女孩，但邓布利多半点不敢看轻对方。在他眼中，佩珥就像是传道受业解惑的先辈，是需要他恭敬对待的存在。而邓布利多就像是一位求职路上的学生，忍不住絮絮叨叨了很多研究过程的细节。
佩珥一句话都没听懂。
但她一点也不慌。
笑话！
领导根本不需要懂行，领导只需要懂怎么指手画脚就行了。
佩珥非常淡定地吩咐：“把成品给我拿来看看。”
“呃，成品有点大，安装拆卸都不方便。不过，我这里有个小号的模型，原理是一样的。”邓布利多喊了一个小恶魔跑腿，不一会儿，小恶魔去而复返，将净水器的模型搬过来。说是小号模型，但尺寸也有一人多高。
这模型长得很有当地特色。
与其说是净水机，倒更像是个插满玻璃管的花坛。
上面还绘制了很多符文和魔法阵。
邓布利多打来一大桶稀硫酸，直接倒进了看起来很像花坛，摸起来也很像是花坛的圆柱形土壤上，栽种在上方的彼岸花纷纷舒展枝叶，吐露花蕊：“按照您的建议，首先是过滤了泥沙和颗粒悬浮物，然后，再利用彼岸花对硫酸的吸附作用，过滤掉大量硫酸，接着再处理掉水源里的重金属和锰铁矿物，最后产出的水源……简直是世界上最纯净的泉水了。”
邓布利多神色变得柔和。
随着介绍，出水口也开始滴答滴答地往外流出洁净的水。
邓布利多倒了三杯水，递给众人。
法尼贝尔一脸懵逼：“彼岸花还能有这种效果？”
邓布利多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简而言之，虽然地狱里的彼岸花长得很像人间的曼珠沙华，但实际上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植物。彼岸花的生长需要大量硫酸，反而不吸收水，于是成为了成本最低的硫酸过滤系统。
邓布利多非常自豪地介绍：“我们现在每天生产的洁净水，已经能够供给五千左右的亡魂日常饮用了——当然，目前来说，只能供给饮用。”
哦，才五千人。
佩珥嫌弃地想。
而魅魔已经被这个数字震撼了。
五千啊——！
这已经能抵得上冥土里一处神灵的“极乐净土”了。
神灵的“极乐净土”为什么只让最虔诚的信徒进入？
你当祂们是不想再塞点信徒吗？
——还不是因为水源和食物的产量太低。
神灵用神力制造净水。
结果，就这么个长相奇怪的花盆，就能够起到冥神们耗费甚多神力相同的作用。
魅魔看净水器的眼神都变了。
而另一边，法尼贝尔茫然地盯着净水器看了许久，揣摩许久，深思许久，然后抬起头来：“……这水能拿来泡澡吗？”
邓布利多愣住了。
“不能拿来泡澡的话，这水质绝对不行的。”
法尼贝尔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毛遂自荐地说：“这样吧。你们那个蓄水池，让我进去泡个澡，就知道……”
“法——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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