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胜感激
吴追已记不清自己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热，火热。
凉，冰凉。
疼，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入肌理。
烈火里焚烧，寒冰里沉眠。
黑暗，无尽的黑暗。
唇，湿湿的痛。
头，灼烧般烫。
心，只剩一个念头，出去，一定要出去。
恍惚中，她记得那次，她也出去了。
撞了一头的鲜血，从发间流淌到眼中又顺着鼻梁流进嘴巴里。
鲜血是湿咸湿咸的，一如此刻。
她却咧着嘴笑。
阳光下。
舅舅站在门外。
他正在喝水，杯子掉了地。
落在地上的还有，他惊恐的眼神。
她听到舅舅喊她，魔鬼！
她不明白，
她只是，看到了阳光；
看到了刚刚归来的姥姥，
开心而已。
她一直不明白，
为什么，除了姥姥，
没有人对她笑，
远远的，站着，
冷漠着，看着，
一群狗，撕扯她破旧的外套。
……
405女生宿舍。
“老大你不敢去？”豌豆蹙望着老大，“只敢暗着来，不敢明着去！”
老大白了她一眼：“现在去就是□□裸的挑衅，你今天没玩够，还想来一场？”
她训斥完豌豆，转头对老三道：“你去卫生间听听。”
老三慢腾腾的穿上凉拖，不紧不慢的走进卫生间。
“豌豆，把你攒的零食全贡献出来。”老大吩咐道。
豌豆眉头更深，眼神不善：“干嘛？”
“你要去拜访隔壁不送点礼物怎么行，找死吗！”老大没好气道。
豌豆想了一下觉的也是，万一隔壁不友善，她们顶着送友爱送零食的名义应该不会为难她们。老大果然是老大，还是老大想的周到！不过，为什么是她的零食？
老三依旧慢悠悠的从卫生间出来，走到老大面前道：“隔壁卫生间传来很大的声音，我怀疑我们女生宿舍那具有传奇色彩的唯一磨砂玻璃门，碎了。”
众人大惊，豌豆惊讶道：“怎么可能，我明明听见的声音是很有规律的敲击声。”
老大怀疑的上下打量老三一眼：“老三，你可一向是个诚实的孩子。”
老二接道：“诚实的孩子吓起人来才是真吓人！”
老三不置可否，耸耸肩，脱了凉拖，继续爬到床上看鬼片。
……
207男生宿舍。
魏三看着顾城问道：“你心里有人选了？”
顾城摇头。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如在食堂门口放个信箱，有意的写上名字，到时候我从里面抽一个。”顾城笑了笑，“是不是很有趣啊？”
李半月和魏三两人目瞪口呆。
魏三一拍大腿，佩服道：“男神，还是你会玩！不过，万一抽出来个无盐女怎么办？”
“不过两个月，又不是一辈子，只要你情我愿就好。”顾城无所谓道。
李半月奇怪道：“为什么要放在食堂门口？”
“沾点烟火气啊。”顾城笑道。
李半月想，神仙的世界，凡夫俗子果然不懂。
……
403女生宿舍。
玻璃尖锐固执的在她身上刺青，长长的，她无法理解有多长。
刺骨的疼痛让她火烧混沌的理性有了几分清醒，她慢慢的从卫生间爬过有着尖锐牙齿般玻璃碎门。
长长的黑暗，白色的瓷砖，一条快死的鱼竭力的爬，渴望前方，那个有水源的地方。
鱼渴望水，她渴望光。
终于，摸到手机，打开。
……
207男生宿舍。
魏三对于此次不能捞到一点好处颇感惋惜，一口气喝完杯中的温水准备睡觉。
李半月也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上床睡觉，自从不打游戏他也开始早睡早起。
“对了，顾城，你好像没喂鱼。”李半月提醒。
顾城看了眼鱼缸里的几尾小黑鱼有点无语：“我好像，忘了买鱼食。”
“那明早要记得去买，别饿死了。”魏三最喜欢酸菜鱼，爬到床上又道，“李胖啊，你谈了女友从来不道晚安的吗？”
这两天魏三完全没听到李半月和女友煲电话粥，眼中怀疑这俩货是不是真的在恋爱？
“为什么要道晚安？”李半月问。
魏三不想说了，李半月这个情商低的发指的家伙死去吧！
“狼爱上羊啊爱的疯狂……”手机铃声响起。
李半月一包纸巾扔过去：“接电话！”
魏三拍掉纸巾才想起是自己的电话，他刚换的铃声还不熟悉。
“李胖……”魏三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你的电话……”
李半月奇道：“谁啊？”
魏三眯了眯小眼睛，神秘道：“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
403女生宿舍。
吴追一直按着开机键，却一直黑屏。
果然，坏掉了。
她瘫在黑暗中无声的笑，笑的哭出声来。
轻轻的，有什么声音传来？
好像是，黑暗中，希望，
破碎了。
没有人的夜晚是冰冷而寂静的。
她时常呆在孤独里发呆。
玻璃刺青的位置安静的流着血，一直流个不停。
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浑浑噩噩的开始回忆一生。
她幼年失怙，后来，母亲也因她而死，舅舅恨她大概源于此。
姥姥极疼她，但也未见上最后一面。
年少癫狂之时，她也做错了一件事，现在把命还了也是应该。
她这般胡思乱想，脑部焦灼的热度清减了不少。
只是未能在死前见一见那个爱笑的小哥哥，是她一生憾事。
她走了，景欢大概会郁郁寡欢一段日子，为她立个碑，在碑前种一株她自己研发的小草。
李半月估计会不痛不痒的伤心几天，随后忘了她，毕竟他未曾喜欢，不过被她逼迫。
哎，她之将死，轻薄如纸。
她不过希望能执一温暖之手，慢慢老去，却连这也是奢望。
世上之人，千千万，想牵一人之手何其难。
如她这般，上面是火，下面是冰，浑身赤条条，躺在血泊中。
还不若当年安静的死在桥洞下。
混乱的思绪到这里惊起了她一身冷汗，她突然意识一件极为恐怖的事。
现在，她绝对不能死！
因为——她没穿衣服。
想想白雪推开门，看见地上躺在血泊中浑身赤条条的一具尸体。
她不在乎白雪的心里阴影面积，绝对在乎留在人间最后的样子。
所以，她可以死，但绝对不可以赤条条的死！
暗黑中，她重新睁开了眼。
因这尊严的理由，她无端的升起无尽的勇气。
她的笔记本在上铺，双腿依旧没有任何感觉，无法爬上去。
那么，只剩下，桌上的电脑。
桌上，只有白雪的笔记本。
她知道，白雪的笔记本有密码。
可是，密码是多少来着？
她神经痛的脑袋有点神志不清的想。
……
405女生宿舍。
豌豆撑着疲惫的身躯，抱了一堆零食不满道：“老大，你考虑好了没，到底要不要去？”
老大瞪了她一眼，对老三道：“老三，你给我们画个妆。”
老三慢悠悠的下床，重新穿凉拖，从床底拖出她的化妆箱，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尘土，轻轻打开，拿出一支细细的眉笔，问：“鬼装，几分恐怖？”
老大看着化妆箱里那嫣红的胭脂没敢说十分恐怖。
老三名为顾漫，是个江南女子，性子沉静，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不急不缓。
她喜欢化妆，除了爱看鬼片，更是备了一些奇装异服。
老大对她甚为喜爱，是她们宿舍的形象设计师。
十五分钟后。
豌豆是圆脸，脸盘又白又圆，此时一张脸好似被劈成了两半，又用不粗不细的褐色长绳缝好，一半苍白如雪，一半腐烂如丧尸。
嘴唇殷红如血，眼角红且细长。
豌豆照镜子差点没把自己吓死。
“三姐，你别当医生了，去剧组化妆吧，好恐怖啊！”
老大看着自己贞子的造型也颇感满意。
老二看着自己满脸的毛细血管有种想去厕所尿个尿的错觉。
顾漫将红袍黑直假发给了老大，黑袍白色假发给了老二，将长长的红指甲给了豌豆。
老大见顾漫淡定的收拾化妆盒，不由问道：“老三，你不去吗？”
“嗯，我喜欢看，不喜欢装。”温漫说完，将化妆盒塞进床下，依旧淡定的退掉凉拖，爬到床上聚精会神的看鬼片。
老大无语，也不好强迫，赶紧将黑直发套上，红袍披上，对老二和豌豆道：“我们出发！”
豌豆勉强用长指甲掂好一堆零食问：“老大，谁先谁后？”
老大用贞子的面容给了她一个非贞子的笑容，霸气道：“废话，谁是老大！”
深夜十一点半，女生宿舍的门都是关着的。
偶尔有零星的灯光从走廊或深夜还不忘打游戏的宿舍透出来。
余者皆是一片黑暗进入沉眠状态。
403宿舍早已熄灯。
因为，门缝里没有光。
所有宿舍的门全是外面一层浅蓝色漆膜，内面全是钢铁骨架，十分坚固。
老大对老三顾漫说的磨砂玻璃碎的猜测表示十分怀疑，若是磨砂玻璃碎了，不可能才过了十几分钟就这么安静。
她屈指敲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深夜里，似乎从四楼的尽头幽幽的传来一阵阵的敲门声。
可是响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开门。
深夜的走廊依旧那么安静，凉风一来，看到豌豆的脸，老二哆嗦了一下道：“老大，要不我们回吧？”
老大白了老二一眼，妆都化好了，现在回去如何有脸面对老三，面对人家精湛的面部艺术。
“老二，我记得你会开锁？”老大冷不丁扔个深水炸弹。
豌豆顿时瞪大了眼睛，老二一脸便秘之色：“老大，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别贫了，开不开？”老大似乎深知老二底细。
“不开，我是有操守的。”老二义正言辞。
老大正准备出大招，豌豆突然开口道：“老大，门好像开着……”
门确实开着，严格意义上讲关门的时候没有严丝合缝的关上。
所以，门轻轻一推便开了。
老大正准备发出怪异的声响吓人。
但是门开的一瞬间，一副令她窒息的恐怖画面出现在她的眼前，因为难以置信、心惊肉跳，以至于在很多年后的深夜，她偶尔想起都不敢独自上厕所。
豌豆不明所以，见老大好似被冻在了原地，踮起脚从老大的肩膀向屋内望去。
瞬间，她屏住呼吸，死死的咬住嘴唇，深怕自己发出任何轻微的声音。
屋内没有灯光，桌上只有一台发光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前坐了一个人。
长长的头发，蓬乱，身上披着一个雪白色的床单，沾满了鲜血。
她脸色苍白，挂满了鲜血河道，极为阴森恐怖。
豌豆觉的自己要吓尿了。
惨白的电脑萤幕光映照在女生脸上，比贞子还要令人头皮发麻。
更让豌豆脊背发凉的是，那女生突然转过头来。
一脸的鲜血淋漓，竟对她们微微一笑。
那笑容令豌豆此生都不想看恐怖片。
不是恐怖，而是那眼神，人间不爱，令人心酸。
啊啊啊啊啊啊………………
鬼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像是地狱里厉鬼的惨叫在寂静的深夜响起。
声音并不是豌豆的，是她二姐，宿舍老二司空星。
老大的叫声之比二姐晚了十秒钟。
一瞬间，整个女生宿舍楼都是这种鬼叫声。
黑暗的女生宿舍一时间，人生嘈杂、惊吓、叫骂，此起彼伏，昏暗之处，灯火通明。
啪……
403宿舍，一个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打在了豌豆颤抖的心上。
宿舍的灯忽然亮了。
是她不小心碰到的。
她的心简直要跳出嗓子来，一副宛如地狱的惊恐画面映入她的眼帘，她魂不附体，直接瘫在了地上。
磨砂的玻璃果然碎了，雪白瓷砖的地上有一道匍匐而行的血迹斑斑。
简直比她以往看恐怖片的分尸还要来的吓人。
因为无比真实，所以无比的恐怖。
……
吴追已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她对着门口轻笑，恍惚间以为陈默来了。
可是，来人并不是陈默，而是一个陌生人。
她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分辨，因为，她不仅脑子混乱，连看都有些看不清。
豌豆见走廊灯火通明，无一丝阴影，这才确定屋内这个披着白色被单的女子是个人，而不是鬼。
她站了三次才好不容易站起来，慢慢的走向那满头血的女生。
可是越走进就越心惊。
这个女生到底经历了什么，不仅头上皆是鲜血玻璃渣，身上也是沟壑纵横的血口子，长而深，不仅肉里嵌进了玻璃，还流了许多的血。
这里简直不像人间，像个地狱！
而且，为什么这个宿舍就女生一个人？
其他人呢？
豌豆刚向女生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人急切又不失沉稳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惊，急忙转身。
来人是个女生，豌豆并不认识，高高瘦瘦，戴着黑框眼镜，皮肤微黑。
那人进来随手关上宿舍门，对屋内的一切包括她都熟视无睹，径直走向笔记本电脑前的一身鲜血的女生。
来人明明动作极轻柔小心，但速度却又极快，简直像专业人士。
吴追感觉有人帮自己穿上了衣服，紧绷的最后一根神经终于断了，彻底没了意识。
生前不论，死后为安。
陈默看着吴追对她无声的谢谢，眉目更是幽深。
她弯腰毫不费力的将那遍体鳞伤的女生抱起，跑下了楼。
远远的，豌豆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心头浮现的竟是，来人的最后一瞥，她在那人眼中如路边的石头，毫无一丝鲜活之色。
她慢慢走向书桌，笔记本旁有一个无水的厚底玻璃水杯，一尘不染，在灯光下愈加晶莹剔透。
玻璃水杯不远处还有一个玻璃鱼缸，缸里三条黑色的小鱼快活的游来游去，像是根本不知道人间发生的惨剧。
她站到电脑笔记本前，只见上面写着一句话：
“陈默，请在世人瞻仰我的遗容前为我穿衣，不胜感激。”
‘啪’的一声，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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