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是江意，意气风发的意
迟妄连轴转了大半月，身体本就到了临界点，外面那人还一边骂一边拍，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瞬间就起了满肚子火。
解了安全带握住把手猛地往外一推，男人语气带着冷厉：“不想死就给我闭嘴！”
江意被突然打开的车门撞了个正着，他脚下不稳，往后踉跄两步，跌坐在地上。
屁股和水泥路面进行亲密接触的那一瞬，他仿佛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接着就是钻心的疼。
从车里下来的男人有着一双细长的桃花眼。
鼻梁高挺，唇色红润。
右眼下方还缀着颗小小的黑痣，是多情而又妖冶的长相。
只不过美人眉眼透着冷，脸色也黑沉沉，配上刚才说的话，很有下一秒就要做点跟杀人越货搭边的生意的架势。
江意莫名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江意？”
这个名字宛如打蛇棍，精准地打在江意的七寸上，什么眼熟什么美人，一瞬间统统化为云烟。
“你和小翊长得像，但哪点比得上小翊？”
“江意你怎么能说出这样冷血的话来！小翊是你哥哥！你亲哥哥！”
“江翊，他和你越长越像了，我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起你，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他不是你？”
江成威的怒骂，陶青敏的忽视，赵思远的背叛一瞬间全都顺着这两个字钻进了江意的脑海。
头很疼，也好冷。
抬头入目的只有黑，漫无边际的黑。
江意止不住地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生活在这样的黑里了呢？
“江意，你没……”
“我不是江翊！别他妈叫我江翊！”爆发就在一瞬间。
“好，我不叫，你先起来，我送你回家。”迟妄愣了愣，上前两步，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不回家！别想逼我回去！谁都别想逼我回去！”
迟妄只握住了江意的手腕。
然而对方在听到回家两个字后就开始剧烈挣扎，迟妄差点被他拽倒。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能把江意整个人都拉进怀里，这才稳住了身形。
躯体相贴，闻到江意身上浓烈的酒味，迟妄的眉头顿时拧成了川字。
这到底是喝了多少？
“你放开我！我不回家！老子就是死在外边，也绝不会再踏进那个宅子一步！”
江意情绪很激动。
他面色苍白，雨水混着眼泪一齐往下滑，心像是破了洞，冷风呼呼地往里刮。
他不愿意回家，不仅仅是因为每次回家都会以吵架收场，还因为那个家里到处都是江翊的影子。
明明江翊都死了十年，可每次回家，江成威和陶青敏都会用各种各样的言语和细节提醒他，江翊没死，江翊活在他们心里，活在江家的大宅子里。
甚至……活在他的身上。
那样的环境让他窒息。
也让他想逃离。
“好，不回家，你说不回我们就不回。”
江意的状态不对劲，迟妄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以免再度刺激到他。
“我想回家，我也想回家，可我没有家，那不是我的家，那是江翊的家，不是我的家。”
迟妄沉默片刻，“你就是江意。”
“我不是。”江意摇头否认。
“你是。”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江翊！我说我不是江翊！你是不是听不懂！”他突然揪住迟妄的衣领，表情和语气都透着凶狠。
可眼里分明是狼狈。
迟妄心被拨动，他抬手抚开江意额前的刘海，嗓音带了几分柔和：“好，你不是。”
大概是没想到对方会附和他，江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眼中狼狈慢慢变成茫然。
“不，我是江意。”他突地又开始承认。
“我是江意，不是江翊，可是为什么我和他长得那么像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在我身上找他的影子呢？”
“为什么就连我的出生，都是为了他呢？”
说来多可笑，他从来就没有被期望过，包括他的出生，都是因为江翊需要。
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和江翊同音同调。
最为讽刺的是，他和江翊差了七岁，而江翊死后，他却和江翊越长越像。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这一生，就得是为了江翊而活啊？
凭什么所有人，都想要从他身上找到江翊的影子啊？
他是江意。
不是江翊！
可是所有人都喜欢江翊。
所有人都想要他成为江翊。
“我到底是谁啊？我到底是江意还是江翊啊？”
青年嗓音嘶哑，他直直地看着眼前人，想要从对方口中获得一个明确答案。
可视线模糊不堪，他看不清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也分不清他自己是谁。
情绪崩塌得猝不及防。
迟妄听见江意从喉咙里滚出数声哽咽，哭声破碎不堪，也连不成调。
眼泪颗颗滚烫，滴在手上，落进胸腔，又在他心上烧出洞。
四年。
才过去四年，迟妄就无法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找到那个记忆里明媚嚣张胜似骄阳的少年的半分模样。
余下的，只有破碎感。
江意喝了酒，之前还和赵思远打了一架，揪着迟妄哭过一场后，就精疲力尽地昏睡了过去。
迟妄把他抱上自己的副驾驶，又联系人处理了他的车，接着送他去了医院。
之前摔的那一下没伤着骨头，就是一张脸惨不忍睹，眉骨唇角都破了口子，青青紫紫肿成一片。
除此之外还有些轻微过敏，红色斑点像是星子，从脸部开始纵横交错往下，一路遍布整个身躯。
情况说严重也不严重，毕竟没有伤筋动骨，养几天就能好，但要说不严重……那副模样着实凄惨了点。
好在是不需要住院。
江意不愿意回家，迟妄也不愿意住酒店，他思索再三，最后还是把江意带回了自己住处。
-
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窗扉，留下一道道蜿蜒。
洗完澡的迟妄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站在落地窗前，指间夹着正在燃烧的烟，昏黄的床头灯在玻璃上倒映出背后宽大无比的床。
床上睡了个人。
从高一开始就跟他争锋相对的人。
“爷爷，公司临时有事要处理，我过两天再去您那儿。”
“嗯，知道。”
“您早点休息。”
迟妄挂断电话，慢吞吞地站在窗口抽完了那根烟。
等烟味彻底散开，他才伸手把窗户那条缝合上，再唰地一下拉上窗帘。
走到床边。
江意睡得不太安慰，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之前迟妄把他抱上车的时候，他都还在无意识地哼疼。
当然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脸色白得像抹了一层面粉。
迟妄蹲下身，食指从江意额头一路滑到嘴唇，“才四年而已，你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江意吗？”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蕴含的意义过于悲伤，尽管在睡梦中，青年闭着的眼角仍是沁出了湿润。
“看来你过得并不快乐啊。”
迟妄大手拢住青年的脸，拇指指腹擦过他眼角，俯身低喃，“你是江意。”
“不是立羽翊，是意气风发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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